花子(第1页)
花子
AugusteRodin(奥古斯特·罗丹)走出了工作室。
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厅。这座庇隆公馆原是某富豪所造,建筑非常奢华,直到不久前,一直辟为圣心派女修道院。大概修女们曾在圣日耳曼贵族区大厅里教少女唱过赞美诗吧。
少女们排成一列,张开桃红的小嘴,放声歌唱,看上去好似雀巢内的雏鸟等待母雀来喂食。
那喧闹的歌声,如今已听不到了。
但能领略到另一种喧嚣,可以感受到另一种生活。这是无声的,虽然静默,却是强烈、凝练、震颤的另样生活。
几个转台上,堆了若干块矾土。而另一个转台上,则摆了一些大理石坯料。如同阳光下各种植物竞相开放一样,几件作品同时着手,随着情绪的变化,交替进行,这是他的习惯。作品经他之手,或先或后,自然而成。他对造型有惊人的记性。即使不动手,作品也好似在成长。他又有惊人的意志,能够集中精力。无论什么作品,着手的那一刻,就如同已进行了多时。
罗丹神情爽朗,环顾这许多半成品。他前额宽阔,鼻梁高挺,络腮胡子多已花白。
咚咚的敲门声。
&rez(请进)!”
回**在大厅的声音,底气十足,不像是老人。
门开之际,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人瘦瘦的,一头褐色的头发又浓又密,像个犹太教徒。
“按照约定,我把MademoiselleHanako(花子小姐)带来了。”他说。
无论看着来人或是听他说话,罗丹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不记得何时,柬埔寨酋长住在巴黎时,罗丹看到他带来的舞女,修长的手足,优雅的举止,别有一种迷人的意趣。当时急急草就的速写,还保存至今。这样看来,无论什么人种,都有其优美之处。罗丹相信,这取决于发现者有无审美的眼光。前些日子,听说一个名叫花子的日本女孩,出现在多艺剧场,想让人带来见见,便托人打听,终于找到了买下花子并把她捧红的男人。
眼下,来的正是戏班的人,是班主。
“让她进来吧。”罗丹说,连座位也不让,仿佛连这点时间也舍不得似的。
“还来了一个翻译。”班主讨好地说。
“谁?法国人吗?”
“不,是日本人,是在巴斯德学院实习的学生。他听花子说,先生要花子来,就自告奋勇来当翻译。”
“好吧,让他们一起进来。”
戏班班主领命退出。
立刻进来一男一女两个日本人。两人站在一旁,显得那么矮小。戏班班主随后进来,关上了门,他个子也并不高大,而两个日本人仅及他的耳际。
罗丹的眼睛在专注凝视时,眼角会浮出深深的皱纹。此时,皱纹显露。视线从学生身上转向花子,停留了片刻。
学生开始寒暄,罗丹伸出右手。学生握住那只肌肉隆起的手,握住那创造《达娜依德》《吻》《思想者》的手,然后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写着医学士久保田某某的名片递了上去。
罗丹看了一眼名片,说:“在巴斯德学院实习?”
“是的。”
“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Avez-vousbientravaillé?(很用功吗?)”
学生愣了一下。他曾听人说过,这是罗丹的口头语,现在这句简单的话竟问到了自己。
“Oui,beauonsieur!(是的,先生,很用功!)”回答的同时,一种向神明发誓一般的心情油然而生,今生要痛下苦功。
久保田介绍花子。罗丹看着花子小巧结实的身姿,从随便绾着的高岛田发髻的顶端,看到穿白布袜套、着千代田草屐的脚尖,那目光好像一眼就能看透一切似的,他握住她那又小又结实的手。
久保田的心里,不禁有种羞辱感。给罗丹介绍日本姑娘,至少也该找个更像样的。
也难怪他这么想。花子并不是什么美人,说是日本的女演员,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欧洲的这个大都会。日本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女演员,日本人里没人知道,久保田自然也不知道,何况她又不是美人。说是厨娘吧,实在委屈了她,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做过什么粗活,手脚并不那么粗。才十七岁的妙龄少女,瞧她浑身的气派,即便当身边的使女,也让人难以相信。总之,顶多给人看过孩子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罗丹面露满意之色。花子健康,并未沉湎于逸乐,细细的皮肤下,没有多余的脂肪,因适度劳作而发育很好的肌肉,富有弹性。前额和两腮绷紧,短短的脸盘,**的脖颈,没戴手套的手和腕部,洋溢着勃勃生机,这一切都让罗丹满意。
花子大概已适应欧洲的生活,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握住罗丹伸出的手。
罗丹给两人让座,对戏班班主说:“请在接待室稍等一下。”
戏班班主出去后,两人坐了下来。
罗丹打开久保田面前的烟盒,边拿烟边问花子:“小姐的故乡,依山傍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