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在农场歇脚(第1页)
逃亡者在农场歇脚
有一位旅人在农场过夜后一去不返,但我常常还会想起他。他叫伊曼纽森,瑞典人,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内罗毕一家酒店当领班。他年纪不大,身材胖乎乎的,脸又红又肿,总是在我用餐的时候站在椅子旁边和我攀谈,油腔滑调地对我说些瑞典老家的事,还有我们都认识的熟人的消息。但是他太能说了,当时内罗毕只有两家饭店,没过多久我就换到了另一家去吃饭,以后就只能听到他的零星消息。伊曼纽森似乎天生擅长自找麻烦,而且对生活乐趣的概念与品位与常人大不相同,所以殖民地的那些北欧人也不怎么待见他。一天下午,他突然满面惊惶地出现在农场,向我借一笔现金,说自己必须得马上前往坦噶尼喀,否则就得坐牢了。不久之后,我听说他在内罗毕被捕了,但并没有进监狱,不过我有好一阵子都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一天夜里,繁星漫天,我骑马回家,远远地瞥见屋外的石阶上有个人影在徘徊,走近了才发现是伊曼纽森。他特别亲热地向我打招呼:“男爵夫人,浪**子来了!”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自己迷了路,不知不觉找到了我的门前。我问他本来要去哪里,他说坦噶尼喀。
这番话简直漏洞百出——去坦噶尼喀是一条大路,一点都不难找,而且通往农场的小路本来就是从那条大路分出来的。我问他打算怎么去,他说步行。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得孤身横穿马塞居留地,三天滴水不沾,而且那边狮子正闹得厉害。今天白天马塞人还来找过我,求我帮他们射杀一只狮子。
伊曼纽森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但仍然表示自己要徒步前往坦噶尼喀,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既然他迷路到这里,不知我能否允许他在农场用一餐饭,睡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动身——如果这太打扰了,他就趁着此刻星光还明亮,立刻出发。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下马,表示我并不把他当成客人对待,因为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用餐。但听他讲出这番话,我发现他原本就没指望得到我的邀请,他没有高估我的热情,也对自己的游说能力没有信心。此刻,他站在屋外的黑暗里,孑然一身。他摆出这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并不是要挽回自己的颜面——他哪还有颜面可言?他这么做是为了我的颜面:即使我把他打发走,也不算我铁石心肠,他完全可以理解。这是一只困兽的体贴。我唤来马夫牵住马,从马背上下来:“进来吧,伊曼纽森。”我说,“你可以在这儿吃顿饭,休息一晚。”
在灯下,伊曼纽森形容枯槁得令人心酸。他穿了一件非洲根本没人会穿的黑色长大衣,蓬头垢面,没刮胡子,两只脚的鞋尖都裂开了。而且两手空空,什么行李都没带,他居然打算就这样走去坦噶尼喀。我觉得自己似乎扮演了伊玛目的角色,马上就要向荒野放逐一头活羊献给天主。我觉得我们的确需要喝点酒了。伯克利·科尔不久前寄来我一箱很稀有的勃艮第葡萄酒,我吩咐朱玛给我们开一瓶。我们坐下来用晚餐,伊曼纽森的杯里倒满了酒,他先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很久,好像在聚精会神地欣赏音乐。“好酒!好酒!”他说,“这是一九零六年产的香贝坦。”他还真说对了,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提起新话题,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问他怎么一直都找不到工作,他说这是因为他对常人干的营生一窍不通。他被酒店开除了,不过他的老本行也不是给酒店当领班。
“你知道怎么管账吗?”我问他。
“不懂,一点都不懂,”他说道,“我发现要把两个数字加起来可真够难的。”
“你会不会养牲口?”我又问。“养牛?”他反问道,“不行,不行,我怕牛。”
“那你会不会开拖拉机?”我又问。这时他脸上闪过一丝希望的曙光,说道:“不会,但我觉得自己能学会。”
“我可不打算让你用我的拖拉机练手。伊曼纽森,告诉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这辈子到底干过什么?”
伊曼纽森站起身来,挺直腰板叫道:“我是做什么的?啊,我是一名演员。”
我暗想:感谢上帝,我倒是很想帮助这个迷茫的人,但现在彻底没辙了;不过我们终于可以谈点儿正常人能谈的话题了。“你是演员?”我问道,“这倒是个挺不错的职业,你演过的角色里最喜欢谁?”
“哦,我是演悲剧的,”伊曼纽森说,“我最喜欢的角色是《茶花女》中的阿芒,还有《群鬼》中的欧士华。”
我们谈起这两出戏,交流了对各版本扮演者的看法,还有我们认为这些角色应该怎么演。伊曼纽森环顾了一下屋子,问道:“您这里有没有易卜生的剧本?如果您不介意扮演阿尔文太太的话,我们可以演演《群鬼》的最后一幕。”
可是我手头没有易卜生的剧本。
“或许您还记得台词?”伊曼纽森开始游说我接受他的提议,“欧士华的台词从头到尾我都能背下来,最后一幕最精彩,那种悲剧氛围——您知道的,简直无可超越。”
此刻屋外繁星漫天,真是个宜人的良夜。不过等不了多久雨季就该来了。我问伊曼纽森,是不是真打算徒步去坦噶尼喀。
“是的,”他说道,“我是要去的,现在我得给自己加油鼓劲儿了。”
“你没结婚——”我说道,“这倒是件好事。”
“是啊。”他停了一小会儿,小心地补充道,“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聊天中,伊曼纽森抱怨说土著人的劳动力太廉价,在非洲的白人根本竞争不过他们。“要是在巴黎,”他说,“我随便在哪个咖啡厅总能找份侍应生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巴黎呢?伊曼纽森?”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