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库尤大酋长(第1页)
吉库尤大酋长
基南胡伊大酋长住在法国天主教堂旁边的吉库尤居留地里,在农场东北方向九英里之外。他的治下有十多万名吉库尤人。基南胡伊的酋长身份并非世袭而来,多年前英国政府觉得与前一任酋长难以合作,于是直接指派了他。不过他本人倒很有酋长风范,举止优雅,处事也很精明。
基南胡伊和我私交很好,帮过我不少忙,我也骑马到居留地里拜访过他几次。他的村子像普通吉库尤人的村子一样肮脏杂乱,苍蝇乱飞,但面积要大得多。酋长的身份让他享尽齐人之福,村子里全是他的妻妾,彼此年龄相差极大,有些是牙都掉光的瘦老太婆,活像拄着拐杖的老巫婆;也有不少面如满月的少妇,眸子如羚羊般美丽,修长的臂和腿上戴着闪亮的铜镯。基南胡伊子嗣众多,小孩像苍蝇一样成群结队乱跑;他还有不少已经成年的儿子,戴着花里胡哨的头饰,趾高气扬地四处晃**,经常惹是生非。基南胡伊有一次自豪地告诉我,他已经有五十五个儿子成了部族的武士。
老酋长偶尔会身披大氅,步行来到我的农场,身后跟着两三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和几个已经成了武士的儿子。有时他只是来这里友好地拜访,有时是处理完政府的事务顺路过来散散心。我专门从阳台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草坪上,他会抽着我送出去的雪茄,在那里消磨一个下午,麾下的长老和卫士就蹲在周围的草坪上。我的仆人和佃农一听说他来了农场,就会一窝蜂地聚过去,说些农场上的稀罕事让他开心,那场面很像在树下召开什么政治会议。基南胡伊在这些场合下有一套独特的行为方式:每当他觉得讨论拖得太久了,他就合上眼,靠在椅背上,任指间的雪茄燃烧,不一会儿呼吸就深重起来,发出有规律的鼾声。这是一种官方的、显示权威的小憩,可能是在长老会上养成的习惯。有时我也会让仆人再搬一把椅子出来,坐在草坪上和他聊天,这时基南胡伊就会把闲杂人等都遣走,以示此刻要谈论正经事了。我们相识的时候,基南胡伊的状态已经不如盛年,看得出岁月对他的消磨。但他在我们私下畅谈之际却表现得无比坦率,经常提出种种风趣的奇思妙想,让我窥见他心中丰富、大胆、想象力十足的灵魂。他已经把生活都琢磨透了,自有一套坚定的人生理念。
几年前的一件事加深了我们的情谊。
那天他来到我家,但我正在和一个北上路过农场的朋友吃午餐,送走朋友之前抽不出时间招待他。我觉得他在等候的时候肯定想喝上一杯,何况他已经顶着烈日走了这么久。但我家里剩下的哪种酒都不够一杯的量,所以我和朋友就把各种烈酒混在一起,兑成满满一杯拿出去给他。我想,酒越烈,基南胡伊喝得就越慢,足够他打发时间了。我亲手把酒端给他,基南胡伊朝我温和地笑了笑,端起杯子润了润唇,然后突然投来深深的一瞥,我从没见过男人用这样的眼光看过我。随后他一仰头,把一大杯烈酒一饮而尽。
半小时后,我刚把朋友送走,仆人进来对我说:“基南胡伊死了。”那一刻我感觉悲剧和丑闻在我面前兀立而起,投下一大片坟茔般的阴影。我赶紧跑出去看个究竟。
基南胡伊面无表情地躺在厨房外面的阴影里,嘴唇和手指都是青紫色的,像尸体一样冰冷。我感觉自己好像射杀了一头大象:它本来不紧不慢地在大地上漫步,怀揣着对世间万事的真知灼见,只因为我一个小小的动作,这只巨兽便轰然倒下。而且他此刻的模样简直尊严扫地,吉库尤人往他身上泼过水,还把他那件猴皮大氅脱了下来。他赤条条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好像我就是为了得到他的皮毛当战利品才把他弄死的。
我本想让法拉去请医生,但车子死活打不着火。基南胡伊的手下恳求我们,不管我们想做什么,好歹再等一会儿。
一个小时之后,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打算出去问问酋长的情况。仆人又跑了进来:“基南胡伊回家了。”后来我听说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把斗篷胡乱往身上一裹就离开了,在手下的簇拥下走了九英里回到自己的村落,一句话也没说。
这件事之后,看得出来基南胡伊很承我的情。当时的法律禁止给土著人喝酒,他觉得我为了取悦他,不惜以身犯险。此后他还是会来农场和我们一起抽雪茄,但从来没提过喝酒的事。如果他开口要酒,我仍然乐意奉上,但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我派人去基南胡伊的村子送信,向他解释了枪击案的来龙去脉,并请他来农场帮我了结这件事。照我的设想,只要把卡尼努提到的母牛和小牛犊判给万乃纳,整件事就能画上句号。于是我一心盼着基南胡伊快点来,他办事效率很高,这是人人都期待在朋友身上看到的珍贵品质。
但就是因为我写了这封信,本已风平浪静的案子又起了波折,演化出了一个戏剧性的收场。
一天下午,我在骑马回家的途中看到一辆汽车狂飙而来,拐弯的时候几乎两轮离地。汽车是猩红色的,车身镀了厚厚一层亮镍。我认出这是美国驻内罗毕领事的车,心里暗自嘀咕,不知有什么急事让领事这样匆忙地来找我。我在屋后下了马,法拉迎出来告诉我,基南胡伊大酋长到了。他是开车来的,原来他前一天刚刚从美国领事手里买下了那辆车。他一直不肯下车,想让我看看他坐在车里的样子。
基南胡伊笔直地坐在车里,雕像一般纹丝不动,披着一件蓝色的猴皮大氅,头上戴着吉库尤人传统的羊胃小帽。他身形高壮、肩宽膀阔,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脂肪;他的面容里有一种傲慢:修长的脸盘棱角分明,前额像美洲印第安人一样往后斜劈过去;他的鼻头又宽又扁,令人一见难忘,它是基南胡伊整个人的焦点,似乎这副威严健壮的躯体只是为了承载这个鼻子才存在。它和象鼻一样敏锐、谨慎、善于探索,时刻准备着发起进攻或者展开防御。而大象也像基南胡伊一样,或许看着没那么机灵,但却有一颗非常高贵的头颅。
我对他新买的坐驾赞不绝口,而基南胡伊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双目直视前方,我看到他的侧脸很像勋章上的浮雕。我绕到车头前面,他也跟着转头,一直用帝王般的侧脸对着我,或许他脑中浮现的画面正是钱币上的国王头像。开车的小伙子是基南胡伊的儿子,一直没给车子熄火,引擎轰轰作响。等这套仪式结束了,我恭请基南胡伊下车,他庄严地整了整堆在身边的大氅,从车里迈出来——这一步让他在历史中倒退了两千年,回到为吉库尤人裁夺正义的身份之中。
我房子的西墙下有一个石凳,凳前摆了一张石桌,桌面是一扇磨盘。这扇磨盘的来历说来很令人悲伤:它来自那两个被谋杀的印度人的磨坊,是磨的上半片。命案发生后,没有人再敢接手那家磨坊,那台磨也就闲置了很久。我让人把上半片磨盘搬来放在屋前,当作桌面,一看到它我就想起丹麦。之前我听那两个印度人说,这座磨盘是从孟买漂洋过海运来的,因为非洲的石质不够硬,不能用于研磨。磨扇上方刻着图案,还有几块灰褐色的污斑,仆人坚持说那是印度人的血,永远洗不掉。可以说,这个磨盘桌就是农场的中心,因为我经常在这个桌子后面处理土著人事务。有一年除夕之夜,就是在这个桌子后面,我和丹尼斯·芬奇哈顿看见金星和木星拱卫在新月两旁,呈现出双星伴月的奇观,那一刻如梦似幻,此生我再也没见过第二次。
现在,我就坐在石桌后面,左侧的长凳上坐着基南胡伊。法拉立在我的右手边,警惕地观察着吉库尤人,他们开始在房子周围聚集起来,随着基南胡伊莅临农场的消息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
法拉对待肯尼亚土著人的态度简直是一种可以欣赏的奇观。就像马塞武士的仪容,不是短期内养成的习惯,而是数百年间一代代人慢慢打磨出的产物。造就了这种态度的力量曾在非洲大陆建起了宏伟的石厦,但那些建筑在很久之前便已坍塌成灰。
当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度,踏上蒙巴萨的土地,你会看到一片泛着淡灰光泽的古老的猴面包树,远望不似陆生植物,而像疏松多孔的化石,仿佛巨大的箭石目生物[20]。猴面包树下的土地中散落着灰色的断壁残垣,那是房屋、宣礼塔和水井的废墟。这种废墟沿着海岸一路向北分布,在塔卡温古、基利菲和拉穆比等城镇随处可见。几个世纪以前,那里是贩运象牙和奴隶的古阿拉伯商人建起的繁华商镇。
这些商人熟悉非洲大陆周边的一切航道,他们的独桅帆船沿着湛蓝的水道劈波斩浪,直抵桑给巴尔[21]的中心市场。很久以前他们就对这些航线了如指掌,那时候,阿拉丁曾把四百个端着珍珠盘的黑奴进献给苏丹;而苏丹夫人曾在丈夫外出狩猎之际与黑奴情人偷欢,并因此被苏丹处死。
这些商人发迹后,很可能把自己的妻妾都接到了蒙巴萨和基利菲。他们在泛着白色巨浪的海边修起了别墅,在花朵如火焰一般盛放的合欢树下寻欢作乐,而他们派出的游猎队则一路深入不毛,爬上非洲高原。
为什么不呢?他们已经得到了大笔的财富——那财富来自荒凉险峻的荒野、干燥灼人的平原、不知名的无水戈壁、生满荆棘树的河岸,还有开满玲珑野花的黑土地。在这里,在非洲大陆的屋脊之上,漫游着一群庄严智慧的庞然大物,它们沉思着,不愿被人打扰,但抱璧之身引来了跟踪者:万德博罗人拉开浸了毒的弓箭,阿拉伯人举起长柄镶银的猎枪。它被射伤,被陷阱捕获,最终又被弃尸荒野,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修长光滑的象牙。这就是那些富商巨贾在桑给巴尔端坐静候的东西。
也是在这里,一个温和而羞涩的民族将小块林地清焚一空,种上了甜马铃薯和玉米。他们不擅战争、不懂发明,只求不受打扰,但他们却和象牙一样在市场上供不应求,成了商贩觊觎的目标。
大大小小的猛禽在此相聚:
啖人肉之猛禽……
翔集于此。或丢弃秃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