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最高人生(第1页)
第一节最高人生
鲁哀公十一年,孔子六十八岁。在卫国,碰到了一件让他生气的事。
那个后来被孔子称赞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卫国执政上卿孔圉(yǔ),和他的女婿太叔疾闹矛盾,要发兵攻打太叔疾,还向孔子讨教战术,孔子觉得深受侮辱。一个人做了没名堂的事却来向他讨教,这不就是侮辱他吗?所以,孔子很愤怒,就像当初回答卫灵公一样:“甲兵之事,未之闻也。”回来后,他马上命令弟子,备好马车,走人,还余怒未消地说:“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意思是,我能选择你,你岂能选择我?你这棵树我不稀罕了,我远走高飞了。
此时孔子已经年近古稀,脾气还那么大,还如此豪宕。孔圉已经感觉到了孔子的愤怒,赶紧来解释并道歉。孔子执意要走,孔圉坚决要留。就在这时,鲁国的使者到了,还带来了很多钱财,要礼请孔子回国。
十四年了,孔子一直在等这一天,这一天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呢?这还得从一场战争说起。
鲁哀公十一年春,齐国图谋攻打鲁国,军队驻扎在清(今山东省东阿县,大清河西),季康子对家臣冉求说:“齐国军队驻扎在清,一定是要进攻鲁国。怎么办?”冉求早有筹划,说:“你们‘三桓’三大家族,一家留守国内,两家跟着国君到边境抗敌,御敌于国门之外。”
季康子向冉求问计,可见冉求在季康子心目中的地位。再看冉求的口气,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且,如此自信,胸有成竹。
可是,没想到,季康子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第一,直面强敌,自己没有这个勇气;第二,说服两家,自己没有这个能耐。
别看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好像一个个都能够为国作栋作梁,其实,这类人往往就是一个摆设。所以,很久以前,鲁庄公时代就有一位叫曹刿的,说过一句名言:“肉食者鄙。”
冉求也预计到这个“肉头”会这样,所以他还有第二种方案,说:“那就在国境之内迎战。”
季康子和孟孙氏、叔孙氏两家商议,那两家还不愿意。
冉求只好提出第三个方案。冉求说:“既然这样,国君也就不必出城。你就一家率军,背城而战,不跟随你的,就不配做鲁国人!(顺便插一句话:冉求就是在骂“三恒”都不配做鲁国人)鲁国都城里那么多的大夫,合起来兵车数量早就超过了齐国派来的军队。单单您一家的兵车数量,就超过齐国的来犯之敌,您怕什么!他们两家不想参战,也有他们的道理,平时大权全在您这儿,国难当头,也该您出头!齐人攻打鲁国,您不能迎战,您的人就丢大了,以后怎么和诸侯平起平坐?”
一番话,说得季康子哑口无言。
季康子还是觉得自己腰杆子不硬,就让冉求和他一起上朝,让冉求待在外边一个叫党氏沟的地方。正好叔孙氏的家长叔孙武叔和孟孙氏的家长孟懿子经过,叔孙武叔喊冉求过去,问他作战之事。
这件事说起来很好笑。诸侯三卿,季康子是司徒,孟懿子是司空,叔孙武叔是司马,鲁国的“三驾马车”,肉食者,临难也不能这样“鄙”呀,应该有所承担。齐国陈兵国境,战争一触即发,这“三驾马车”竟然都毫无主见,要一个家臣拿主意。这一方面可见他们的懦弱和自私,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孔子的学生冉求在鲁国政坛已经举足轻重。
冉求很看不起这两位在国家有难之时退缩不前,就懒洋洋地说:“这样的大事,你们这些君子大老爷儿们会深谋远虑的,我这样出身低贱的小人哪里知道。”
这话说得很难听。意思是,这种事情,你们君子老爷早该拿主张了,怎么还来问我呢?所以不愿意回答。
孟懿子强迫冉求回答,冉求语含讽刺,说:“小人是考虑了才能才进言,估计了力量才出力的。”这话的意思,表面上是讲考虑自己的才能和力量,实际上的意思是:跟你们两个没才能、没力量、没勇气、没责任心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叔孙武叔倒也不笨,马上听出来冉求在贬低他,他很受刺激,说:“你是说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回到家,就开始整顿和检阅军队,做出要当大丈夫的样子。看来,冉求的激将法还是起了一点作用的。
到这里,要说明一下,叔孙氏回家检阅军队是怎么回事。那我们就要知道,鲁国的军队在哪里。说起来好笑,不在鲁国国君手里,而在这“三驾马车”的家里。鲁国的军队分成四份:两份归季氏掌管,孟孙氏、叔孙氏各掌管一份。
在冉求的激将下,不仅叔孙氏检阅军队,做出备战的样子,孟懿子也动起来了。他派自己的儿子孟孺子率右师,与冉求率领的左师一同迎敌。为冉求做副手的,是他的同学樊迟。
季康子还不信任樊迟,对冉求说:“樊迟还是太年轻了吧?”冉求说:“他是弱,他是年轻,他是没有作战经验,但是他愿意为国家效命!”
这还是在讽刺包括季康子在内的鲁国贵族,平时享受着这个国家的一切权力,国家有难,却人人都只求自保,畏缩不前。像樊迟这样的忠心耿耿为国用命的人,去哪里找!
冉求的左师已经到了阵地,五天以后,孟孺子率领的右师才跟上来。
这样临阵退缩的军队能打仗吗?还能靠得住吗?
结果,还没交战,鲁国的右师就溃散了,而冉求和樊迟率领的左师却取得了绝对的胜利,齐国军队溃不成军,连夜逃走了。冉求三次请求追击,以期扩大战果,胆怯而保守的季康子没有同意。
这场战争结束后,季康子对冉求刮目相看。因为冉求原先表现才干的地方是经济、财政方面,他万没想到,冉求竟然还能打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冉求:“你对于战争,竟然如此精通。你是后天学习的,还是天性就善于作战?”
冉求回答说:“我是向孔子学的。”
我们看,这边孔子在卫国跟孔圉说自己没有学过战阵之事,那边鲁国取得对强大齐国的胜利的首功之人就是自己的学生,并且声称作战的能力来自孔子的培养。
那么,孔子到底会不会打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孔子会相关的作战技术。比如射御,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决定一个人会不会打仗的,还不是这些。会射御的人很多,未必都会打仗,很多会射御的,没有做成军事家、战略家,只是做成了炮灰。他们缺的是什么?是技术以外的东西,比如,战略眼光,对战争双方复杂因素的整体考虑,对战争过程各种变化的准确预知、把握和利用。这些,孔子都有。要知道,他是透彻领悟《周易》的。
听冉求说他的军事才能是跟孔子学的,季康子对孔子充满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