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页)
可能确实到了该辞职的时候……一周以来,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我不想承认关于千代的那件事正在持续影响着我,但毫无疑问,这座城镇确实越来越容不下我了。我想去见一见牟田明朗,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周身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吧。
然而,即便见到了明朗和他的母亲,眼下这种走投无路的处境也不会发生变化。千代的死和他们母子俩没有任何直接关系,那我这种突然想要与他们见面的念头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至此,我才终于意识到自那台手术以来,明朗的身影就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影响着我。
当然,明朗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并没有那么明显,我并不能时时刻刻意识到他的存在。除了他每年一次宣告自身存在的贺年卡,其他时候我基本上都想不起他来,有时即使想起来了,也会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慌慌忙忙地把关于他的那些事情都赶到记忆之外。如今五年过去了,想要忘掉关于明朗的事,想把关于明朗的记忆清除出去,这些意愿无疑证明了明朗一直在我心中占据着沉甸甸的位置。应该说,现如今我突然产生的想去拜访他的念头,其实出现得并不唐突。它时常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动,只是这次借由千代的死,终于像洪水破闸一般涌了出来。
我从决定去见明朗和他的母亲,到最终确定出发,前后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这种急切也进一步说明了明朗的事已经在我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去见明朗的事我只告诉了桐子,她是唯一知道我和明朗之间全部故事的人。这件事原本也没有其他应该告知的人了。
我本以为桐子会感到震惊,没想到她竟然十分平静:“想见就去见一见吧。”她说完又接着说:“那个孩子就是你做这些事的起点吧?”“起点”这样语义含糊又装腔作势的词我并不喜欢。它里面好像包含了某种意味,又好像什么意思都没有。现在,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明朗身上,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能是过了五年,我现在终于能够鼓起勇气与他见面。
决定见面后,我再次拿出了贺年卡。每年年末之前,贺年卡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四处散落,消失几张,可今年的还好好地收纳在书架的抽屉深处。从三十几张贺年卡里找出明朗送的那张非常容易,也不知怎么放的,他的贺年卡就是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张。
“长野县埴科郡M町袋泽”,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明朗的地址。从地图上看,他住的地方离长野比较近。我以往看贺年卡都只看背面的正文,看完就急急忙忙地收起来了,从来没有分神去看过正面的地址。不过,在我还在大学附属医院做他的主治医师的时候,明朗应该是住在东京的,明朗的母亲确实说过他们住在世田谷那里,从世田谷到医院,两边往返非常辛苦。可明朗是什么时候搬到长野的呢?这个我已经记不清了。仔细想想,他们似乎是在两三年前变的住址。看看明朗之前的贺年卡,或许一切就都清楚了,然而从前的那些贺年卡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们为什么会变换住址呢?个中缘由我自然是不清楚的,不过从长野到东京,路上就需要四五个小时。我马上去找院长,想连着周日一共请四天假。我从正月开始就一直在连轴工作,院长之前说过要我好好休息一下,所以这次应该不会拒绝我的请求。然而当我提出申请时,他却有些犹疑地问我为什么要请假,或许他是怀疑我要辞职。我回答说,家里有事需要回去一趟。院长点点头说,家里还是得时常回去看看。
“您随意,不着急。”这样一句话里似乎既包含着容许我辞职的意思,又包含着希望我回完家之后再来医院的意思。不过,我现在不想去思考是否辞职。无论如何,去见明朗一面才是首要的事情。
出发的那天早晨,医院周围还覆盖着积雪,然而等到了东京,我才发现这里早已进入了春天。在东京,大衣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不过M町在信州,那里可能还有残雪。到东京的第二天,我带着出门时穿在身上的大衣,坐上了从上野车站发出的列车。
在东京,我通过明朗在M町的住址查询过他们的电话,然而牟田这个名字下没有电话号码。对没有预约就突然前去拜访这件事,我感到些许不安,但也只能循着他们的住址找过去了。上车之后,我又一次思考起自己为什么想去见明朗。桐子说明朗是我一切行为的起点。想着想着,我渐渐觉得接下来要去见的其实是我自己。那台手术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和现在的我没有直接关系。然而,随着与长野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又陷入了要去确认自己的所做所为究竟招致了什么结果的紧张感中。这种紧张就像是犯罪者去犯罪现场确认犯罪事实一般。
列车三点多抵达长野。车站前的广场上阳光灿烂,然而吹起的风却很冷。我穿上原先拿在手里的外套,走向车站左手边的观光引导处。工作人员告诉我,去M町可以坐私营铁路公司的电车,开车去的话则只需要二十分钟。于是,我又一次回到车站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从热闹的站前大道驶出,穿过老房子成片的街道,开上了国道。从引导处给我的地图来看,车子正在向南行驶。近处有座大桥,河水因为山上积雪融化汇入的雪水而上涨了不少。河岸两边开阔宽敞,远方和左右都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如此看来,这一带应该是盆地。田地里的雪似乎才刚刚消融。为了让土地吸收太阳的热量,农人们已经把黑土地犁过了一遍,土地上随处可见残留着的雪水。车子的左边好像是北方,那边的群山上还能看到残雪。司机说三天前鸟居山山顶还下了雪,不过我不清楚那里究竟是在什么方位。
路上一时没了人烟,不久后又渐渐出现了人家,还有一家超市。车子似乎已经进入了M镇,写着镇名的标牌映入眼帘。“这里在明治时期似乎还很繁荣,但是后来因为远离铁路干线而逐渐没落,现在已经完全落败了。”司机说着,又开始谈起此行的目的地袋泽。他说袋泽南边被山挡住了,只有半天日晒,以前就被叫作“背阴村”或者“半日村”。我想着明朗,心情变得有些忧郁。
这里似乎是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城镇。城镇里的道路狭窄,还弯弯曲曲的,没多久就断了,左右两边再次出现了广阔的田地。这里的土地也被翻耕过,到处都是覆盖在早期栽培的蔬菜上的塑料薄膜。车子逐渐接近山脚,流光向后闪去,前行的路逐渐变成暗影,周围的老式农房和新建的住宅混杂在一起。出租车开到山脚前停下了。“大概就在这附近,问问周围的人应该就知道了。”司机说道。于是,我下了车。
“牟田家?”女人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往回走一百来米,再往山脚方向走,看到的第二家就是。我照着她说的方向走去,右手边分出了一条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岔道。这条岔道缓缓朝山上延伸,旁边流淌着来自山上的清泉。数到第二家,眼前是一个老式农房的小矮门,再往里是一栋乳白色的雅致二层小楼,与矮门极不相称。入口左侧的门牌上写着“广井”,右侧还有个小小的门牌写着“牟田”。给我指路的女人当时想了那么一会儿,可能就是因为一时间没想起来右边的这个门牌吧。
我在这家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按响了旁边的门铃。门铃连着响了三次,屋内却一片寂静,没有人应答。我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一个人影隐约投射在了门上。“请问是哪位呀?”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中年妇女。“我是村中。”我隔着玻璃门回答道。屋内人影动了动,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那个女人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而后小声地叫了出来:“村中医生……”
志津子还是五年前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变。当时她应该是二十七八岁,现在该有三十二三岁了。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毛衣和黑色的阔腿裤,气色比起那时好了很多,整个人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竟然来这儿了!”被她这么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回答说:“没什么,就是来附近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您要是提前联系我的话,我就去接您了。”她边说边给我摆好拖鞋。
“请进。”她先进到屋里,然后带我走进了里面的客厅。客厅正对着走廊,拉门也完全敞开着,然而阳光却不强烈,带着瀑布口的池塘看起来寒气森森的。“您来这儿,肯定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气吧。”她说着,马上燃起了暖气炉。“我来的那个地方雪积得更深。”我说。“是吗?”她像才意识到这件事一样,说着就笑了。
我拿出在东京买的点心,询问明朗的情况。“托您的福,他已经八岁了,现在非常健康。”她说着就过来给我泡了茶。我想立刻见到明朗,她却一直在和我说话。她告诉我:这里是她的娘家;自那次手术过后,明朗又接受了三次手术,但都不怎么顺利;他们两年前搬到了这里。
“他那样的孩子在东京也没法去学校上学,去游乐场也要被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再三考虑之后,我们最终逃到这个乡下地方来了。乡下人也喜欢说三道四,但我们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反而觉得挺轻松的。这个镇上正好有残疾人士的疗养所,他每周可以去那里检查两次,挺方便的。”志津子以前是个话很少的人,现在却主动积极地跟我说话。
我想起了她那个子高高的丈夫弯下腰,担忧地凝视着自己孩子的身影。“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她仿佛在给自己鼓劲一般说道,而后问我,“您要见见明朗吗?”“当然,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听我这么说,她留下句“请您稍等”后离席而去。没过多久,她又走回来,站在我前面带路:“请这边走。”
L型走廊的拐角处是一间沐浴在夕阳之下的房间,明朗就住在这里。
“明朗,这位就是妈妈一直和你说的那名医生哦。”八叠大的房间里,明朗整个人匍匐在地板上,只把脸抬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大蜘蛛。明朗的右腿贴在地上,膝盖部位向外侧弯曲,到了脚踝那里又再次向外侧扭转。他的左腿也变成了X形,膝盖往下的部位就像萎缩了一般骤然变细,左脚扭曲,能看到露在外面的脚后跟。双臂也从肩头开始向外弯折,手肘以下的部位基本上都贴着地板。他的四肢弯来弯去,错综复杂,看起来就像蜘蛛的腿一样。
“明朗,说‘您好’了吗?”在他母亲的催促下,明朗开口了:“您—好—”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颚的骨头也骨折变形了,他说话时嘴巴歪斜,只说了那几个字,唇边就流出了口水。志津子用拿在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明朗的嘴角,明朗只是毫不在意地继续看着我。
我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走到了明朗身边。确切地说,他的情况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他不但没有恢复过来,而且随着成长发育,当初的畸形反倒更加突出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志津子的表情很是明媚。
“做个‘欢迎光临’的动作试试。”志津子说。明朗把抬起的头前后慢慢动了动。“真棒!”我摸了摸明朗的头。他的头发长长的,摸上去就像岩石山那样高低起伏,这是因为自幼时开始的多次骨折已让头盖骨变得凹凸不平。
我又摸了摸明朗的手和脚。“那里是您做过手术的地方。”如志津子所说,明朗的右膝上有道长三厘米左右的疤痕。当年做手术的时候,我留下的伤口似乎有将近五厘米长,大概是这五年里缩小了一些吧。明朗的左脚搭在膝盖上方,向外侧弯曲,到了膝盖下方又是一个大角度的扭曲。就算治好了一个地方,肌肉和肌腱力量的不均衡也会使得其他部位异常受力,导致其他部位发生骨折。明朗身上还有另外三处手术疤痕。显然,每次手术均以失败告终。“明朗不想再痛痛了吧。”志津子这么一说,男孩就立刻点点头,凹陷下去的眼眶内浮现出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