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02(第2页)
“几点了?”桐子问。我坐起身,看了看书架上的座钟,时间指向两点。桐子摇了三两下头,接着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虽然雪已经停了,但要在这样的寒夜里起床回家实在是太受累了。
我问桐子要不要在这里留宿。桐子嘴上说不行,人却没有起身的意思。我们就这样裹在被窝里,感受着其中的暖意。我又开始想起诚治。他现在回医院了没有呢?我想打电话给值班室问问情况,不过医院那边到现在都没联系我,可见护士们应该还没发现诚治已经离开的事情。
突然间,桐子说:“这个点已经回不去了。”听起来似乎是在责备我。她今夜如果留下来的话,就是正月以来第二次在我这里过夜了。“夜不归宿应该也不会有人说你,不过你要是那么在意的话,就回去好了。”听了我的话,桐子突然说自己要留下来:“反正姐姐已经知道了,没关系的。你不方便?”
我改换成仰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说:“没什么不方便的。”“骗人,你其实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吧?”桐子硬是把我的脸掰向她的方向。我就这样保持着仅以脸朝向桐子的姿势,继续思考着诚治的事情。诚治要是一直走回了沼田,早上就不可能回来。看来到了早上,他偷跑出去的事情总归是会败露的。
桐子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她问:“你喜欢我吗?”“当然喜欢。”我回答道。于是,她接着又问:“我是你最喜欢的人吗?”我点了点头,她才像终于放下心来一般,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早晨六点,我睁开了眼睛。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起来过一次,现在还能醒这么早,实在是很难得。这次我没再做梦,但无疑还是记挂着诚治的事情。桐子果然还是在以俯趴的姿势睡觉。我起身下床,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往外看去。冬日的早晨六点,天空还没有完全放亮,唯有雪原的地平线和与之相接的天空透出熹微晨光。昨晚应该没有下雪,不过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依然浅浅地覆盖着一层积雪。
我再度拉紧窗帘,把手伸到门口的信箱里摸索,发现晨报还没有送到。凌晨两点起身时,我灭掉了暖炉的火,此时的屋里寒意逼人。刚走回到床边,桐子问:“你起来了?”“才六点,再睡会儿吧。”我说。桐子顺势点了点头。我躺回**,却怎么也睡不着,而桐子虽然闭着眼睛,似乎也睡得很浅。没过多久,走廊那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把报纸塞进了信箱。我去拿了报纸,然后给值班室打了个电话。看看时间,现在是七点,还不到普通员工去医院上班的时间。
“诚治在吗?”我突如其来地询问接起电话的值班护士。护士们都知道诚治,背地里也都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应该在吧。要叫他过来吗?”护士似乎还没有发现诚治已经离开了医院。几乎在我出声拒绝的同时,她说出了“我去叫他”这句话。接电话的护士似乎已经离开去找诚治了,值班室里应该开着收音机,听筒里传来了晨间音乐的声音。我感到后悔,刚刚不该在电话里提到诚治。如果我不问,诚治离开的事情或许还能再隐瞒一会儿。医院会在七点给病人测量体温,护士们在这个时间要去各个病房走一圈。要想不被发现,诚治就必须在七点前回到医院,但他要是回了沼田,就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赶回来。如果是去街上喝酒,又或是出去玩那倒还好,不过即便是这种情况也不保险。医院早上六点过后才会开门,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门都是关着的。当然,按响急诊铃也能进去,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必然会被护士们抓个现行。
如果大家到八九点之后才发现诚治不见了,可能就会以为他是早上跑出去的。这样一来,我在电话里的试探就是多此一举。我拿着电话,心里烦躁不已,这时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他在病房里。”
“在病房里?”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再度确认之下,护士依然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他刚刚在给病人换尿布,要叫他吗?”
我拿着电话,慌张地摇头:“不用了,人在医院就好。”
放下电话后,我依然感到难以置信。昨晚,我在车灯照出的亮光里见到的人的确就是诚治。他沿着雪路下坡,向着国道的方向远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穿过防雪林一侧,走过公园,军队应该也看到了。
难道那是一场梦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做过的那场梦与昨晚看到的情景在大脑里交错到一起了呢?我无法断定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不过,梦中所见的情景已经逐渐转淡,而昨晚看到的诚治走路的姿态还清晰地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我记得他当时沐浴在异常明亮的月光下,还记得水银灯映出的雪光。诚治走在外面的情景的确是现实,不是梦。
“怎么了?”见我拿着报纸站在电话前,桐子起身问道。我问桐子昨天晚上是不是听我讲过一个名叫诚治的男人的事情。“你说的是那个偷溜出去的陪护啊。他怎么了?”桐子确实记得有这件事,那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必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他回来了。”桐子不以为意地说:“那不是很好?你之前不还挺担心吗?”
我穿好衣服。虽然护士说了诚治在病房里,但我还是想亲自去确认一下。七点过后就是医院的早餐时间,走廊里停着餐车,病人们都要来餐车这边拿自己的早餐。他们一脸稀奇地瞧着一大清早就出现在医院的我。在病人们的问好声中,我边点头边走到了千代的病房门前。
病房里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刚开始听着还以为是在怒吼,细细再听,又似乎是在唱歌,声音拖得有些长,不知唱的是流行歌曲还是民谣,透露出主人享受其中的心情。我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病房是双人间,千代躺在进门后的第一张**,往里则是得了风湿病的村上里。诚治正站在千代脚边给她换尿布,抬头看到我,慌忙闭紧了嘴。其实,我比诚治更加紧张。
“你在啊……”诚治在这件事上确实令我惊讶,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也会这么愉快地唱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看起来,觉得惊讶的人不止我一个,诚治和里面那张**躺着的村上里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早早出现在医院的我。
“你……”说到这里,我又住了口。我想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的医院,为什么要跑出去,但现在看来,不问似乎是更好的选择。即便他昨晚确实偷溜出去了,但他现在也确实是在医院里给病人换尿布。一晚的时间并未改变什么,也没有酿成什么差错。我站在门口,再次确认一般地看着诚治。诚治看着我,左手还拿着尿布。不知是不是因为站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看起来面色略有些苍白,透出一股疲惫。
“你还好吧?”早晨突然现身并对陪护说这句话,怎么听都显得怪异。我本想用更加巧妙的方式掩饰自己莫名的举动,但一时间只想出了这么一句。诚治听着我的话,悠悠地点了点头。我又看了眼诚治,随即离开了病房。在此期间,千代一直面无表情地敞着双腿,村上里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去往值班室的路上,我越想越不明白。昨晚我无疑见过诚治,然而刚刚他又确确实实出现在我眼前。诚治是怎么回来的呢?他是不是趁着熄灯后的一点空档溜出医院,早上又在当值员工开门之后立刻潜进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到病房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离开医院的那段时间里,诚治究竟去了哪里呢?是在哪里度过隆冬晚十点到次日早六点之间这段最为寒冷的时间的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很难回到沼田,但他又不像是有别的地方可去。哪怕真的有,我也还是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个点回到医院的。
我再次回到值班室,问护士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回答当然还是没有。于是,我又问当值的行政人员相泽,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开的门锁。相泽说应该是六点二十分左右,接着又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什么,然后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中,桐子已经点燃了暖炉,泡好了咖啡。我喝着咖啡,把诚治回来的事情讲给桐子听。桐子问我是不是去医院训了他一顿。我摇了摇头,桐子就说:“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他早上可真是拼了命地赶回来了。这个人真老实啊。”诚治真的是拼命赶回来的吗?他是从哪里赶回来的呢?他真的是个老实人吗?想着想着,我的大脑变得更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