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院长似乎是觉得满意了,叼起第二根百乐门,又朝我递出一根,问我要不要抽。我说自己不喜欢尼古丁含量太低的烟,便谢绝了院长的好意。院长说道,他过去也和我一样,接着就聊起了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一些荒唐事。话题告一段落,他又问我今晚方不方便,要不要去他家打麻将,对我显然颇为关照。我谢绝了院长的邀请,说晚上还有事情。院长就说,我最近似乎有点儿疏远他。说实话,近来我对麻将这类全靠运气的游戏失去了兴趣。打的时候觉得有意思,打完后就总觉得空虚,好像一晚上的时间都平白虚耗了,由此陷入自我厌弃。“我是因为不喜欢打麻将才不去的,不是要疏远您。”院长听完笑着说:“您的想法我懂,我也一样。”他又像突然间想起来似的问我:“刚刚聊的那个茂井千代,听说陪护她的丈夫不给她喂饭,问题严重吗?”想来是护士长把这件事说给院长听了。“我告诫过他,现在应该不会了。”我答道。院长点点头:“一个病拖久了,生病的人和陪护的人都会渐渐失去理智。”“医生可能也会这样。”我说。院长听完大声笑起来:“那就拜托您了。”随即离开了医务室。

现在,医务室里只剩我一人。我看向窗外,雪依然在下着。二月已经过半,寒意稍有缓和。与此相对,降雪量还在持续增加。一月下的是干燥的小雪,如今的雪花更大,覆盖了窗户隔开的一个个空间。看了会儿越下越厚的雪,我起身离开,去值班室重写了千代病历资料里的医师处方。

一周打两次甲氯芬酯,另外再给病人用溶血剂尿激酶、循环代谢促进剂环扁桃酯。写好处方,护士长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给病人打针,我回答说今天。护士长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我目前医院里应该没有甲氯芬酯。之前,我们曾经给存在意识障碍的患者用过这种药,用完了没什么效果,于是就停用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再进新的。“我们立刻去订。”护士长说完就看着我,“您好好训过他一顿了吧?”我知道她指的是诚治那件事,便点了点头。护士长似乎不太满意,又追问了一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吧?”

“他听我讲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听了这句话,护士长说:“那个人就是这样,听是听了,就是半点都没听进去。真是的,有这样麻烦的病人在,大家都不得安生。我们又不是只单纯地照顾病人。”

护士长还在继续说。我坐到沙发上,看起了其他患者的病历。

“既然接收了那种瘫痪在床的病人,那要么就得保证护理人员够用心,要么就得多招些护士进来。”护士长的话确实在理,但说给我听也没有意义。一开始同意接收千代的人是院长,多招护士的要求也应该向院长提。

过了大概五分钟,有护士进来告诉我腰椎穿刺检查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我站起身。护士长似乎还没说尽兴,我撇下她,走出了值班室。要做穿刺检查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病房就在千代对面。两天前,少年滑雪时跳了起来,落地后就摔倒了,直接被送进了医院。他的内脏一切正常,没多久就恢复了意识,只是脊髓液里混进了些许血液。

走在通往病房的走廊上,护士问我:“您知道护士长为什么那么爱提陪护的事情吗?”“为什么?大概是照看病人太累了吧。”我说。护士笑了起来:“是有这个缘故,但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她是想打动我们呢。其实,护士长对院长和院长夫人一向言听计从,当着他们的面什么都不说。她说那样的话,向我们展示反对医院做法的态度,是为了讨我们欢心。”

原来如此,护士说的说不定就是真正的理由。她这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令我感到惊讶。护士接着又说道:“听护士长那样说后,我们当中要是有谁顺势表示赞同,批评医院做得不好的话,她就会立刻找院长告密。我们已经上过好几次当了,只是您可能还不知道。”

今天,少年的脸色又转好了一些。眼下正是寒冬,他的床脚边却摆着蔷薇和大朵的**盆栽。和昨天一样,少年的母亲依然陪护在他身边,今天又多了个来探病的年轻女孩。我请他们先去走廊外面,然后开始准备做腰椎穿刺。或许是因为一直都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护士给少年脱睡衣的时候,他一直不安地看着离去的母亲和那个女孩。少年肤色白皙,身材瘦削,不过体毛很重。穿刺结果显示的异常情况几乎是肉眼看不出来的,脊髓液压也仅仅比正常水平高出了那么一点。

再静养个四五天,他应该就能出院了。我向少年的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随后就走出了病房。

下得气势汹汹、似乎会持续到永远的大雪常有骤停的时候。这次的雪也像那样的大雪一样,过了下午两点,忽然就停了。新雪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或许是因为放晴了,整个医院都变得嘈杂起来。明媚的阳光洒满病房,一直捂在**的病人们似乎都开始走动起来。透过走廊的窗户,我一边听着人们发出的各种声音,一边在医务室里写起了材料。

只不过是放了一个周没管,眼下就攒了三十份材料要写。近来只要给人看了病,就必须写好相关的材料。从各种诊断书到医疗补贴、福利医疗、护工审批、公司申请等,数之不尽。差不多写完一半的时候,军队又带着新的材料过来了:“这份也拜托您处理一下。”他给我的是一份提交给保险公司与肇事方公司的诊断书,诊断书里的受害者因交通事故右腿骨折。我告诉军队,那名受害者已经开过三份诊断书了。军队说:“我们也没办法。总之,要是不给开,那个人就拿不到一分钱。只要面上给足材料就行,这就是衙门作风。”确实,在这方面军队无疑也是受害者。不过,他的工作本来就是写材料,因此也没什么可说的。“要像这样下去,医生的时间恐怕不是花在治病上,而是花在写材料上了。”听到我这么说,军队微带歉意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尽量不麻烦医生,不过这个东西只能医生来写,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

我机械地填好了病名与症状栏。大多数材料虽然每个月都要更新一次,但要求的东西则是换汤不换药。“今后的治疗期限”一项,真要细想根本就没有答案,它还出现了不止一次。就拿千代来说,我该在这一项里填什么呢?是写“永远”?还是“看治疗费能维持多久”?又或是“看陪护能照料多久”?最后一条看起来有些讽刺,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曾经就这么写过一次,结果秘书长说那样写不行,给我打了回来。那就是说,我不能写真实的话。只要患者管理做得好,千代可以活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但万一她得了感冒,或者并发了肺炎,又或是误吞了什么东西,出现窒息,可能第二天就死了。深入细想下去,就会发现这一项根本没那么好填。

最终,我在那一栏里写了“数年”。至于数年究竟是多少年,没有人知道。这是我费尽心思想出的消极抵制办法。大家彼此之间互不了解、敷衍搪塞,政府机关和医生就能卸下一些包袱。总而言之,政府要的只不过是形式规整的材料而已。

军队放下材料,走出了医务室,没过十分钟再次走了进来。听他说,对着秘书长坐了一整天,偶尔就会想去别的地方玩一玩。护士们叫他去仓库拿纱布,或是帮忙搬床的时候,他就会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离开办公室前去帮忙。有些时候,他还会带着没那么紧急的材料来值班室,和护士们聊聊天。

我问军队要不要喝咖啡。医务室虽然陈旧,好歹配备了速溶咖啡和奶精。军队说:“我去冲吧,您继续工作。”

虽是工作,但这个写材料的活儿还是让我有些腻烦。军队说没有糖,就去值班室拿糖了。他走后却一直没回来,我就接了些沸腾的热水喝。正喝着水,军队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说院长来了值班室。

院长有时会去值班室询问患者的病情,出现在那里没什么稀奇。我正往咖啡里加着糖,军队说:“茂井千代的药变了是吧?院长让我算算保险费会多出多少。我在那儿算完了过来的。”看来院长和我谈完那件事后,一听说换了新药,就立刻让军队计算了费用。我这才知道,院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对我开出的每一个处方都看得认真仔细。利润这次能增加多少?这个病人身上还有没有提高费用的空间?他就像这样,边思考边看病历。私立医院追求利润无可厚非,但想到自己时时都处在监视之下,我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这要是在大学附属医院,根本就不会有人思考这些事情,我只要按自己的想法实施必要的治疗就可以了。

“这次换的都是很贵的药啊。”军队说。我沉默着拿起桌上的香烟,叼在嘴里。今天早晨才拆的二十根一包的香烟,现在几乎快被我抽光了。“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问军队。“可以吗?”军队兴奋地说。今天晚上我不值班,也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病人。我俩约好五点半一起出门,随后就分开了。

傍晚,蔓延至医院背面的雪原被夕阳染成了红色。余晖在一片片雪花的反射下,向窗边投来了令人目眩的亮光。那一瞬间,我生出了一种仿佛正站在大海边的错觉。染成红色的雪地就像折射着阳光的大海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没过多久,太阳就落入了防雪林的背端,仿佛景观转场一般,冰雪覆盖下的原野一下子浸入了夜色之中。

我在医院工作到五点下班。当我五点半到楼下的办公室时,军队已经穿好外套在那儿等着了。我刚准备进去,他就像要止住我一般飞奔了出来。“是要去街上吧?我已经把车里的暖风打开了。”军队说完,就朝玄关左侧的停车场跑去。军队住在医院前面新建的小区里,开车的话不到十分钟就能到。因为离得太近,早上打开暖风,车里还没完全热起来就已经到了医院,所以他今天在出发前提前开了暖风。

日落时,雪又下了起来,一直下到五点多。因为提前开的暖风,现在车里已是暖意融融,积在挡风玻璃上的雪也都清扫干净了。“我们去哪里呢?”军队朝坐在副驾驶上的我问道。我反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结果他也没有什么想法。于是,我决定去桐子所在的那家餐厅。

汽车从医院所在的高地往下行驶,穿过一个铁道路口后驶上了国道。虽然雪下到五点多就停了,但路面还有积雪,被车胎压实后变得更滑了。“这车前后四个轮胎都是带金属钉的防滑胎,您就放心吧。”军队说。但我想即便如此,不用发动机制动还是挺危险的。汽车在国道上行驶了大约三百米后,向左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上的电线杆、广告牌全都积满了雪。新雪覆盖的街道在夜晚的灯光中闪闪发亮。

宽阔的站前大道上有一栋楼,餐厅“Jiro”就在那栋楼的二层,面积大概有二十坪左右。餐厅虽然不大,但内部统一的褐色系装修总能让人感到安宁。我们刚走进去,收银台边的桐子就摇着头说:“今天不行啦,已经坐满了。”雪停的时间恰好与晚饭时间重合在一起,使得店内热闹不已。“要来的话应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桐子微带烦躁,边说边朝店内望去。

这条街上真正像样的餐厅,也就只有这家和北斗酒店的地下餐厅了。我们告诉桐子要去那家餐厅,桐子说:“等一下,里面快腾出位置了。”此时恰好有三位男客人准备起身,服务员立马过来,把我们带到了座位上,开始收拾起桌面来。我们的座位在远离门口的窗边,可以透过眼前的落地窗俯瞰夜晚的街景。

我和军队已经来过这家店很多次了。偶尔想吃西餐的时候,我就会邀请他一起来这儿。军队不挑食,和他一起吃饭很舒服。我点了经常吃的牛排套餐。开始喝汤的时候,军队问我:“今晚您出现在办公室前的走廊时,我就马上飞奔出去了。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还需要什么理由,但是军队一脸认真地告诉我,要是让留在那里的人知道他是和我一起出来的,他们就会嫉妒。

那个时候,办公室里确实还有负责拍X光片的技师箱田和文员矶村。如果他们也想一起来的话,或许当时就该叫上他们,我这么说道。军队告诉我,没有必要邀请他们,他们都是院长那一派的。

我还不知道员工之间竟有这种派别。军队说,医院里有一些人对院长阿谀奉承、鞍前马后。护士队伍里有护士长、门诊的护士主任,药房里是高田靖子,行政队伍里就是今天在场的矶村和技师箱田。他们下班后经常被院长邀请到家里做客,有时也会一起去兜风。院长家里电视机要修、家具要搬的时候,矶村这些人一定会去帮忙,就像是院长的用人一样。军队将这些事一一说给我听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经常邀请我过去呢。院长夫人喜欢把人召集到一起,自己就表现得像个女王一样。不过,我从没去过院长家。在医院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没有必要跑到他们家里去讨好卖乖。院长夫人大概觉得我是个难搞的古怪家伙吧。”

军队的想法可能恰恰击中了真相。确实,院长夫人虽然从没在明面上管过事,看起来却像个贤内助式的人物。军队说,她连医疗保险的申报分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月月初往上申报的时候,就算漏掉一分她都会指出来。这次增加千代医疗费的要求,可能就是院长夫人对院长提出来的。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军队的话。院长绕了个大圈,拜托我提高千代的医疗费用,这是不争的事实。与此同时,并没有证据表明这件事是院长夫人在背后指使。就算这件事真是院长夫人提起来的也没关系,因为我对更换用药原本也没什么异议。

军队喝完剩下的汤,开口对我说:“院长夫人一来医院,同事们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对着院长夫人点头哈腰。然而,您绝不会像他们那样迎合院长夫人,正月的时候还断然拒绝了院长夫人的邀请,真的是让我十分敬佩。”那时我拒绝院长夫人,并不是出于军队所说的复杂缘由,只是因为连值了两天班,觉得很疲惫,此外并不存在其他原因。可军队看起来似乎并不相信:“我不想说违心的话奉承院长或是院长夫人,想像您一样与院长保持距离。请您放心,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听了军队的话,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到了院长的对立面上,要把对院长心怀不满的人召集到一起来。照他的说法,我代表的就是反对院长的那一派。军队并不听我如何解释,只是一味地对我说:“您可能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您知道吗,有几个护士也很尊敬您的为人。院长现在心思不在医院这边,他更看重医师协会和高尔夫。咱们医院现在似乎都在靠您一个人支撑。当然,您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而且也不会说一些好听的话,这就导致新来的患者不太愿意接近您,但在医院待得久的患者都十分信赖您。他们说您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内心却很温暖。虽说是外行人,该懂的大家也都懂。”

听着军队说的话,我渐渐感到郁闷。我非常感谢军队给我这样的评价,但我做的事其实并不值得别人如何尊敬,那些只是身为医生的分内之事。而且,我之所以会来这家医院,就是因为这里没有认识我的人,工资也不错,并不是因为想帮助这家医院或是来这家医院看病的病人。从成为医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想过要带着什么荒唐的人道主义精神。有患者来了,我能做的也仅仅是用我业已掌握的知识和技术为他们提供治疗,不会做更多,也不会做更少。至于拉帮结派和院长分庭抗礼,那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事实上,院长是我的雇主,我根本就不可能与院长抗衡。我含着一抹苦笑向军队解释,可是军队似乎仍然不以为真。

军队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像我这样态度冷漠可能也是件好事。我不知道他口中的冷漠是什么意思,但开口问他又是件麻烦事,因此作罢。

我开始聊起与医院没有半分关系的话题―山。我一直很想去距离T城三小时脚程的那座高两千米的雪山。军队高中时参加过爬山部,在这个话题上也很有话聊。聊了大概有三十分钟,时间已到了七点,我们起身去结账。桐子一边操作着收银机,一边问我接下来要去哪儿。我稍微想了想回答道:“可能去‘Zaza’。”“Zaza”是一家小酒馆,我和桐子也算去过好几次了。我和她约好等会儿电话联系,便和军队一起走出了餐厅。

我一走到外面,一股寒气就直冲脸颊。在没有山遮挡的平原街道上,风力会格外强劲。冷冽的夜空中,飞机闪烁着红色的航行灯飞向了远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