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页)
“差不多三个礼拜。”
“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
“我会告诉你的,亨利;但你一定得支持我。毕竟如果我不认识你,这一切也不会发生。是你让我疯狂地想要了解生活中的一切。在我遇到你之后,一连好几天,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颤动。我在海德公园里漫步,在皮卡迪利大街闲逛,我总是注意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并且带着强烈的好奇去猜测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些人让我着迷。还有的人让我心生恐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毒药。我渴望追求刺激……有一天晚上,大约七点钟吧,我决定出去探险。我们的伦敦灰蒙蒙的,那么怪异,这里有千千万万的人,有卑鄙的罪犯,按照你的话说,这里还有辉煌的罪恶,我觉得伦敦肯定为我准备了什么。我想象了无数种可能。纯粹的危险让我尝到了快乐。在我们第一次一起用餐的那个奇妙的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全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你说,美是人生的真正奥秘。我不知道我有怎样的期待,但我还是出门了,向东漫步,很快,在迷宫一样的灰蒙街道和连半根草都没有的黑暗广场之间,我迷路了。大约八点半时,我从一家花里胡哨的小剧院边走过,门口有闪耀的汽灯火焰和俗丽的戏单。一个样貌丑陋的犹太人站在入口处,他穿着一件我生平都没见过的奇怪的背心,正在抽廉价的雪茄。他的长卷发十分油腻,一颗硕大的钻石在肮脏的衬衫中心闪闪发光。‘来个包厢吗,先生?’他看到我就这样问,他还摘掉帽子,一副奴才相。他有点儿特别。哈里,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他就跟个怪物一样。我知道,你一定会嘲笑我,但我真的进去了,我还花了整整一个基尼包下了一个靠近舞台的包厢。到了现在,我都不太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做,但如果我没那么做,亲爱的哈里,如果我没有,那我就错过了我这辈子最浪漫的经历了。我看到你笑了。你真讨厌!”
“我没笑,道林,至少我不是在嘲笑你。但你不应该说什么你这辈子最浪漫的经历。你应该说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次罗曼史。爱你的人将前仆后继,你将永远爱上爱情。热恋是无所事事之人的特权。这是一个国家里闲散阶级的一个用处。别害怕。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在等待你。现在只是个开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性浅薄?”道林·格雷愤怒地说。
“不,我觉得你是个深沉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少年,一生只爱一次的人才浅薄。他们说那是忠诚,要我说,他们要么是习惯懒散,要么就是缺乏想象力。忠实之于情感生活,就好像一致性之于理智的生活,不过是承认失败。忠诚!我一定要找个时间来好好分析分析。忠诚中包含着对财产的热情。若不是担心其他人捡走,那我们肯定会把很多东西扔掉。但我不愿意打断你。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好吧,我坐在一个小包间里,那里怪可怕的,前面是粗俗的可升降幕布。我从帘子后面向外看,观察整个剧院。里面的装潢花哨俗丽,画满了丘比特和丰饶角,活像个俗气的结婚蛋糕。楼座和正厅后排的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但有两排昏暗的正厅前排座位没人,二楼第一排座位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女人们到处兜售橙汁和姜汁啤酒,观众吃坚果的声音很吵,从没停过。”
“八成就跟英国戏剧的全盛时代差不多。”
“我估摸差不多吧,待在里面太压抑了。我开始琢磨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就在此时,我看到了戏单。哈里,你猜他们演的是什么戏?”
“八成是《白痴男孩》吧。我觉得我们的父辈都很喜欢这出戏。道林,我的年纪越大,我就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的父辈觉得好的东西,我们未必觉得好。艺术领域和政治领域一样,先辈总是错的。”
“那部戏对我们来说也是好的,哈里。他们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必须承认,看到莎士比亚的戏在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地方上演,我实在很恼火。然而,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无论如何,我都下定决心等着看第一幕。管弦乐队糟糕透顶,担任领奏的是一个年轻的希伯来人,他坐在一架破损的钢琴边上,他们的音乐简直要把我逼疯了,但幕布终于拉开了,演出开始。扮演罗密欧的演员又矮又胖,年纪不小了,用软木炭涂黑了眉毛,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非常悲惨,身材就像个啤酒桶。演莫西多的演员也不怎么样,活脱儿就是个滑稽戏演员,演着演着,他用他自己的话插科打诨,把正厅后排里的观众哄得很开心。他们两个就跟舞台布景一样怪里怪气,而舞台布置得就像是乡下的娱乐棚。但朱丽叶跟他们不一样!哈里,你想象一下那个女孩,她二八年华,一张小脸如同娇艳的花朵,她的头小小的,很有希腊人的特点,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编成发辫盘在头上,她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眼神深邃,充满了热情,她的朱唇好似玫瑰的花瓣。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你以前和我说过,痛苦让你的心肠变硬了,但那样一个美好的存在会让你的眼中充满泪水。告诉你吧,哈里,当时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都看不清她了。还有她的声音,我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一开始,她的声音很轻,圆润低沉,好像只是在某个人的耳边唱着。唱着唱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听来犹如长笛或是远处的双簧管。在花园的那场戏中,她用声音传递出震颤的狂喜,只有黎明前夜莺的歌声能与之媲美。在那之后,有些时候,她的歌声又好像小提琴一样狂野热情。你都不知道声音竟然可以让一个人如此激动。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声音和茜比尔·文的声音。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能听到她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道出了不同的内容。我不知道该听哪一个。我怎么可能不爱上她?哈里,我深深地爱着他。她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我每天晚上都去看她的演出。有一天晚上,她扮演的是罗莎琳德[11],转天晚上,她扮演了伊摩琴。我看过她在昏暗的意大利墓穴中死去,我还看过她从心上人的嘴中把毒药吸出来。我看着她穿着紧身裤衣,戴着雅致的帽子,扮成英俊的少年,在阿登森林中徘徊。她演过疯子,来到罪恶滔滔的国王面前,让他戴上芸香,品尝苦草。她演过一个天真烂漫的人,结果被嫉妒的黑手掐断了芦苇一样的喉咙。我看过她扮演各种年龄的人,我看过她穿各种戏服。普通的女人不可能吸引别人的想象力。因为女人会受到所处时代的限制。就算是魅力,也不可能美化她们。了解她们的思想,就跟了解她们的软帽一样容易。一眼就能看穿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她们没有秘密。她们早上在海德公园骑马,下午去茶话会上聊天。她们就连笑起来都是刻板的,穿着打扮都很入时。她们太肤浅了。但女演员就不同了!哈里!你怎么没和我说过,天下唯一值得爱的就是女演员?”
“因为我爱过很多女演员,道林。”
“啊,是呀,女演员都很可怕,头发是染色的,脸上画着浓妆。”
“你可别贬低染头发和化妆的女人。有时候,她们也是很有魅力的。”亨利勋爵说道。
“要是我没给你讲茜比尔·文的事儿就好了。”
“你忍得住不说吗,道林?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和我讲。”
“没错,哈里。我相信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情不自禁地对你掏心掏肺。你对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力。就算我犯了罪,也会来到你面前自首。你一定能理解我。”
“你固执任性,生性乐观,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犯罪的,道林。但你的恭维我照单全收。现在你来说说——把火柴递给我,好孩子,谢啦——你和茜比尔·文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道林·格雷猛地站起来,他的脸颊绯红,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哈里!茜比尔·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只有神圣的东西才值得触摸,道林。”亨利勋爵说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悲怅,“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在我看来,她迟早都是你的人。人们恋爱,一开始总是欺骗自己,到最后是欺骗别人。全世界都管这叫浪漫。不管怎样,我想你是了解她的吧?”
“我当然了解她。在我去剧院的第一个晚上,那个可怕的犹太老人在演出结束后来到我的包厢,提出带我去后台转转,还要把她介绍给我。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他,朱丽叶已经死了几百年,她的尸体一直在维罗纳的大理石墓穴中。看到他露出茫然惊诧的表情,我想他八成是觉得我喝高了。”
“我倒是不觉得惊讶。”
“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为报纸写文章的,我告诉他我从没看过报纸。他听了好像特别失望,还偷偷告诉我,戏剧评论家都在密谋对付他,而他要收买他们。”
“他说得对,我没有任何怀疑。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从那些戏剧评论家的外表来看,他们的价钱不会太贵。”
“他好像觉得他没那么多钱。”道林哈哈笑着说,“然而,这个时候,剧院里的灯熄灭了,我该走了。他非要我试试他强烈推荐的一种雪茄。我谢绝了。第二天晚上,我当然又去了。他看到我,冲我轻轻一鞠躬,称赞我是慷慨的艺术赞助人。别看他粗鲁无礼,却对莎士比亚有着非同一般的热爱。有一次,他骄傲地告诉我,他曾经五次破产,全都是因为这位‘吟游诗人’,他非要这么称呼莎士比亚。他似乎觉得为此破产是一种殊荣。”
“那的确是一项殊荣,亲爱的道林,而且是极大的殊荣。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在平凡单调的生活中投资过多而破产。为了过充满诗意的生活而毁灭自我,确实是殊荣一桩。那你和茜比尔·文小姐第一次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第三天晚上。她当时扮演的是罗莎琳德。我情不自禁地去了前面。我扔给她一些鲜花,她看了我一眼,至少我认为她看我了。那个犹太老人很固执。他好像打定主意带我去后台,所以我就同意了。我竟然不想去认识她,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
“亲爱的哈里,你为什么这么说?”
“以后再告诉你吧。现在我想听听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儿。”
“你说茜比尔?啊,她是个害羞的姑娘,温柔得跟水一样。她身上有一股稚气。我把我对她表演的想法告诉她,她惊奇地睁大眼睛,似乎完全不晓得她的表演多有影响。我想我们都有点紧张。犹太老人站在落满灰尘的演员休息室的门口,咧开嘴笑着,精心说了一番关于我们两个的话,而我们就这么傻站着,像孩子一样望着彼此。他非叫我‘大人’,搞得我还得向茜比尔保证,我不是那种人。她很简单地对我说:‘你看起来更像个王子。我必须称呼你白马王子。’”
“要我说,道林,茜比尔小姐可真会恭维人。”
“你不了解她,哈里。她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剧里的人物。她对现实的生活一无所知。她和她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她母亲年迈体衰,显得非常疲倦,在我去的第一个晚上,她穿着品红色的晨衣,扮演凯普莱特夫人[12],看上去倒像是过过好日子的。”
“我很清楚那种女人是什么样。看到她们,我就情绪低落。”亨利勋爵一边端详着他的戒指,一边喃喃地说道。
“那个犹太人上赶着给我讲她的历史,但我说啦,我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