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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么想找到可以喝的水……你的嘴唇完全发白了……”
啊!我的气消了……我把手搁上额头,仿佛我刚清醒过来。我觉得很难过。然后我轻声说:
“我看到……就像我现在看着你,我清楚看到三盏灯,我不可能搞错……我跟你说,普雷沃,我看到三盏灯!”
普雷沃沉默了一下,最后终于说:
“果然情况不妙。”
周遭环境没有一丝水汽,大地很快就开始发出亮光。这时已经变得很冷了。我起身走路。可是我很快就全身颤抖得难以忍受。我的血液失去水分,循环非常困难。冰冷的感觉穿透我的身体,而那不只是夜晚的冰冷。我的上下颌不断打战,我整个身体都在严重打哆嗦。我的手抖得连手电筒都无法操作。我对冷向来没什么感觉,但现在我居然就要冷死,口渴的效应多么奇怪!
我把我的橡胶垫丢在某个地方了,因为我受不了继续在酷热中扛着它走。风势越来越猛。我发现沙漠里没有任何掩蔽处……沙漠就像大理石一样平滑。白天没有任何阴影,晚上任凭寒风吹袭。没有一棵树,没有篱笆,没有岩石让我遮风。风就像一支骑兵队在旷野中攻击我。我不停兜圈子想躲它,我躺下,又站起来。无论我躺着或站着,那冰冷的鞭子一样无情地往我挥来。我没法跑,我已经没有这种体力,刺客在追我,但我跑不动,我跪倒在地,在他们的大刀下,我只能用手紧紧抱着头!
我后来才意识到这时我站了起来,往前直直走去,身体一直猛打哆嗦!我在哪里?啊!我才刚离开,就听到普雷沃的声音!是他的叫声把我唤醒……
我回到他身边,整个身体依然不停打战,猛烈震动。我心想:“这不是冷,是别的东西。最后一刻到了。”我已经脱水得太严重了。前天,我们走了太多路,还有昨天我一个人也走了太多路。
被冻死这件事令我非常难过。我宁可投奔心中那些海市蜃楼。那个十字架,那些阿拉伯人,那些灯。总之,那些东西开始让我产生浓厚兴趣。我真不想像奴隶一样被无情地鞭笞……
我又跪了下来。
我们随身带了一些药。一百克纯乙醚,一百克九十度的酒精,以及一瓶碘药水。我试着喝两三小口乙醚。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吞咽刀刃。然后我喝了一点九十度酒精,但那简直把我的喉咙封住了。
我在沙地中挖了一条沟,躺了进去,用沙子把自己盖起来。我只让脸露到外面。普雷沃找到一些小树枝,他点了火,但火一下就熄了。普雷沃拒绝把自己埋进土里。他宁可站着走动。但他错了。
我的喉咙依然紧绷,这不是好兆头,不过我觉得舒服了些。我觉得很平静。我觉得超乎所有预期地平静。我被黑奴绑在船桥上,被迫在星辰下航向大海。但或许我并不会非常不快乐……
只要我不拉动任何肌肉,我就不再感觉寒冷。于是,我忘了自己那副沉睡在沙中的躯体。我不再移动,这样我就不会再感到痛苦。而且真的,受苦的程度非常低……在这所有痛苦的背后,是疲倦和幻想在联手操纵。一切都变成了图像书,变成一个有点残忍的童话故事……方才,风无情地追猎着我,为了躲避它,我像野兽般兜圈子。然后我觉得呼吸困难,仿佛一个膝盖压迫住我的胸膛,一个膝盖。于是我在天使的沉重身躯下挣扎。过去我从不曾在沙漠中感到寂寞。现在我不再相信周围的一切,我把自己关进内心,闭上眼睛,不再眨动一根睫毛。我可以感觉无数影像化为滚滚洪流,把我卷向一个宁静的梦:江河在海洋的深厚中沉静了下来。
再会了,我爱过的人们。假如人体无法承受三天没有一滴水的折磨,那毕竟不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自己受制于水泉的程度如此之深,我没料到自己的自主能力如此浅薄。我们以为人类可以挺直身躯不断勇往直前,我们以为人类是自由的……我们没看到那根把他系在井口上的绳子,没看到它像一条脐带般把他连到大地的腹腔。如果他多走一步,他就没有了生命。
除了你们的痛苦以外,我没有任何懊悔。总的算来,我这辈子过得够好了。假如我能回去,我会依样画葫芦。我需要活着。但在城市里,人类却已经不再有生命。
这里说的不是飞行。飞机并不是目的,只是一个手段。人不是为了飞机而甘冒生命危险。农夫也不是为了那具犁而耕田。但借由飞机,人可以离开城市,离开那些忙着计算、忙于算计的凡夫俗子,人找到了农夫耕耘土地那般的真实。
飞行员做的终究是人的工作,我们都懂得身为凡人的忧虑。我们与风,与星辰,与黑夜,与沙,与大海接触。我们设法跟自然力量周旋。我们等待黎明,就像园丁等待春天。我们等着抵达中继站,仿佛那是一个应许之地。我们在星辰中寻找属于我们的真实。
我不会有怨言。三天以来,我一直走路,我口渴,我在沙漠中循着一些踪迹而行,我让露水成为我的希望。我不断设法连系上我的族类,但我已经忘记他们生存在大地上的哪些角落。这些都是人类活着的时候关心忧虑的事。我无法不认为这些事比晚上为了上哪家夜总会而烦恼更重要。
我也不明白那些靠郊区火车移动的人类族群,那些人以为自己是人类,但被一种他们已经感受不到的应力压缩得仿佛蚂蚁,只能发挥蚂蚁般的功能。当他们有了点自由,他们是怎么填满那些荒谬的小小星期天?
有一次,在俄罗斯,我在一家工厂中听到莫扎特的音乐。我把这件事写了出来,结果收到两百封骂人的信。我不是对喜欢上低级歌厅的人有意见,他们不懂得别种音乐。我有意见的是低级歌厅的老板。我不喜欢看到人毁坏人类的心灵。
我在我这个行业里是快活的。我觉得自己是耕耘航线中继站的农夫。搭乘郊区火车时,我感受到的痛苦跟这里截然不同,但更加锥心刺骨!总的算起来,能够身在此处,是何等地奢侈!……
我没有遗憾,赌注是我自己下的,输了也是我的事。这是我们这个行业中命定的部分。但无论如何,我呼吸过远洋的风,我在唇稍尝过大海的味道。
只要品尝过那个滋味,就永远不可能把它忘记。不是吗,我的伙伴们?这跟选择危险的生活方式完全无关。“玩命”是个自命不凡、矫揉造作的概念。斗牛不是我会佩服的事。我热爱的不是危险。我知道我热爱什么:我热爱生命。
东边的天空似乎逐渐露出鱼肚白。我从沙里伸出一只手臂。夜里我在伸手可及之处放了一块帆布,我现在摸了它一下,它是干的。再等一会儿吧。露水是在黎明形成的。可是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帆布上却毫无湿气。我的思绪有点混乱了起来,我听到自己说:“这里有一颗干枯的心……一颗干枯的心……这里有一颗干枯的心,它不知该怎么制造眼泪!……”
“上路吧,普雷沃!我们的喉咙还没有完全封闭,我们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