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2页)
接下来是一连串奇妙的谈判,前后为时七八天。十五个摩尔人和我在沙地上围坐成一圈。主人的一个朋友——这人也是我的朋友——名叫津·乌德·拉塔里,是个强盗,他暗地里帮助我。
“把他卖了,你终归是要失去他的,”拉塔里按照我事先给他的建议说道,“他生病了。他的病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是他身体里有病,有一天他可能忽然胀成一颗球。赶快把他卖给这个法国佬吧。”
我也答应另一位名叫拉吉的强盗,告诉他假如他可以帮我搞定这笔交易,我就会付一笔佣金给他。所以拉吉也设法游说奴隶主人:
“你可以用这笔钱买骆驼、步枪和子弹。这样你就可以组织队伍,跟那些法国人对抗,然后从阿塔尔带三四个年轻力壮的奴隶回来。把这个老的脱手了吧。”
于是那人就把树皮卖给了我。我把他锁在我们的小房子里整整六天,等到飞机开到为止,因为要是让他在外走动,摩尔人会把他抓了卖到更远的地方。
不过我把他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了。这又是个举行欢宴的好时机。当地的庸医来了,树皮原来的主人来了,尤比角的本地籍行政官伊卜拉辛也来了。这三个盗匪要是在外面看到树皮,可能会为了享受耍我的快感,在离堡垒二十米不到的地方把他的头给砍了,但这会儿他们热情地跟他吻颊拥抱,然后一伙人签下正式合约。
“现在你是我们的子弟了。”
根据法律,他也成了我的子弟。
然后树皮跟这群父兄吻颊拥抱。
他在我们的小屋里度过了一段舒服的软禁时光,直到出发那一刻为止。他每天都要我们向他描述二十次那个简单的旅程:飞机在阿加迪尔降落后他就走下飞机,在那个中继站有人会给他一张前往马拉喀什的巴士票。树皮开始扮演自由人的角色。他像个孩子般玩起探险家的游戏——通向新生的飞行,客运巴士,他即将看到的人群和城市……
罗贝尔格捎了马夏尔和阿布格拉尔的口信来找我。他说,不可以让树皮身无分文地下飞机饿肚皮。他交给我一千法郎要我拿给树皮,这样树皮就可以顺利开始找工作。
我想到一些为慈善机构工作的老太太说是在做善事,给了个二十法郎就要人表示感激。罗贝尔格、马夏尔和阿布格拉尔只是飞机机械师,他们一给就是一千法郎,而且不认为自己是在“做慈善”,更不会要求别人感激。他们这么做也不是出于怜悯,像那些老太太那般以为自己是在布施幸福。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让一个人重新享有身为人类的尊严。跟我一样,他们心里非常清楚一件事,一旦归乡的陶醉感觉过去,第一个前来欢迎树皮的忠实老友将是贫穷;不出三个月,他为了挣口饭吃,会流连在铁道上挖枕木去卖。他会比在我们这边的沙漠更不快乐。但他确实有权利回到他的亲人身边。
“加油,老树皮,你是个男子汉。”
飞机开始震动,准备起飞了。树皮最后一次朝尤比角的无垠荒漠望去。两百个摩尔人聚在飞机前边,等着看一个奴隶在通往自由的大门口会是哪般模样。万一飞机起飞后出个什么状况,他们会赶往迫降地点把他抓回来。
我们向这个五十岁的新生婴儿比手势道别。对于这样冒险让他回归人类世界,我们多少还是觉得不放心。
“再见了,树皮!”
“不对。”
“什么不对?”
“不对,我是穆罕默德·宾·拉乌辛。”
我们最后一次听到树皮的消息是透过阿拉伯人阿卜达拉,就是那个我们请他在阿加迪尔帮忙树皮的人。
客运巴士那天晚上才发车,因此树皮有一整天时间得耗。一开始他一言不发地在小城街上闲逛了很长一段时间,阿卜达拉猜想他大概是有点焦虑,忍不住为他烦恼了起来:
“怎么回事?”
“没事……”
自由的假期来得太突然也太全面,使树皮无法立刻感受到他的重生。他当然可以隐约感觉到一种幸福,但除了这份小小的幸福以外,今天的树皮跟昨天的树皮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从这时开始,他确实跟其他人一样平等地共享那片阳光,一样拥有坐在阿拉伯咖啡馆的藤架底下乘凉的权利。他坐了下来。他为自己和阿卜达拉点了茶。那是他头一回当个主人;想必他忽然掌有的权利转换了他的心境。可是服务生只是若无其事地帮他斟茶,仿佛那是个平凡无奇的动作。他倒那杯茶时,并不觉得他是在颂扬一个自由人。
“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树皮说。
他们登上可以俯瞰阿加迪尔的卡斯巴[27]。
娇小的柏柏尔[28]舞娘簇拥过来,她们浑身散发柔美温顺的气息,使树皮相信他终于可以重生了;虽然她们不会意识到这点,但她们确实扮演了迎接他回归人生的角色。她们握着他的手,亲切地帮他斟茶,就像她们对所有其他男人那样。树皮跟她们描述他的重生。她们轻声笑了起来。既然他那么高兴,她们也为他感到高兴。为了让她们更惊奇,他又说了一句:“我是穆罕默德·宾·拉乌辛。”可是这没法让她们惊奇,所有男人都有个名字,而且很多男人都来自遥远的彼方……
他又带着阿卜达拉回到城里。他在犹太人开的商店外面闲晃,瞭望大海的景色,心想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方向,他自由了……但对他而言这份自由是酸楚的——它让他强烈感受到自己跟这个世界失联到了什么地步。
于是,当一个小朋友走过时,树皮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小朋友露出微笑。树皮不是在讨好某个主人的孩子,他是在施与爱抚给一个瘦弱的小孩。而且这小孩面露微笑。这个小朋友唤醒了树皮心中的某个部分,树皮感觉自己在地球上又重要了些,因为一个瘦弱的小朋友用微笑回报了他的抚触。他开始隐约感受到心中有更多东西在激**,于是他迈开大步往前走。
“你在找什么吗?”阿卜达拉问他。
“没有。”树皮回道。
可是当他在某个街角碰到一群小朋友在玩耍,他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往犹太人的商店走去,回来时手臂上抱满了礼物。阿卜达拉不高兴:
“傻瓜,怎么这样乱花钱!”
可是树皮完全不理会他。他庄重地向每个小朋友招手,他们的小手陆续伸过来拿玩具、手环、金线绣花鞋。每个小朋友拿到宝贝以后就紧抓着它,像个小野人般狂奔而去。
阿加迪尔的其他小朋友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向他跑来,树皮则开心地帮他们穿金线鞋。城外还有一些其他小孩也听到这个好消息,于是他们也尖叫着冲到这位黑皮肤的天神面前,拉着他破旧的奴隶衣服讨礼物。树皮破产了。
阿卜达拉说那时树皮“高兴得发狂”。可是我相信对树皮而言,他并不是在分享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
由于他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他拥有人的最基本财富——让人爱的权利,往北或往南走、靠自己的劳力赚钱生活的权利。这笔钱又有什么用……他感受到的一种深沉的饥渴,一种将自己置于人群中、与其他人类牵系在一起的需求。阿加迪尔的舞娘们对老树皮很温柔,但他离开她们时跟前去找她们时一样毫不费神,因为她们并不需要他。阿拉伯咖啡馆那个服务生,市街上的行人,他们都愿意尊重他的自由人身份,跟他平等分享他们的阳光,但他们之中也没有任何人让他觉得他们需要他。他是自由了,但自由得毫无羁绊,结果反而不再能感受到自己在世上的重量。他想念那种羁绊着行进步履的人情重量,那些眼泪、道别、责备、喜悦,每当一个人做出某个动作时会抚摸或撕毁的一切,那将他与他人牵系在一起、并使他寸步难行的千万种联结。可是树皮身上已经有了千万种期盼的重量……
树皮的统治权展开于夕阳照在阿加迪尔时的灿烂光辉中,在这个向晚的沁凉里——有那么多年,那是他每天能够等到的唯一一份温柔,唯一能为他带来休憩的畜栏。离开的时候到了,树皮步履坚定,他沐浴在潮水般簇拥在他身边的孩童之间,就像从前他的羊群围绕着他。他再次在这块大地上犁出沟痕。明天,他将回到亲人的穷困中,他将必须负责养活的人可能超过他这身老骨头所能负荷,但在这里,他已经显现出他的真正重量。他仿佛一位大天使,轻盈得无法生活在人类间,但他决定作弊,在自己的腰间缝了铅锤。树皮艰辛地往前踏去,一千个小孩直要把他拉向地面,他们都渴望着他为他们穿上金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