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窟与满心(第2页)
“等着我……”
“你心中的‘空’,终将……由我来填满。”
神界,太初殿。
夜漏已深,莲灯初上。柏麟披一件素青罩衫,袖口还沾着白日的药香,正倚在栏边给一盆枯瘦七弦琴草调弦——草叶随指轻颤,像极了他自己:绷得紧,怕一碰就断。
忽有风掠廊,带着人间麦香与蛙鸣。南华真人倒骑一只无角青牛,从月色里“踱”出来,手里拎的不是麈尾,而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柳枝鱼竿,竿尾悬半片破荷叶。
“草会弹琴?我当它只会打瞌睡。”南华拍拍牛背,牛便自顾自啃起殿前玉阶的翠苔。
柏麟起身见礼,眉间倦色未散:“真人夜至,可有训示?”
“训示没有,笑话倒装了一牛肚子。”南华把鱼竿往栏上一靠,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给你讲个新鲜的——我下午在南溟钓鱼,钓着一条极体面的‘书鱼’。”
“书鱼?”
“嗯,这鱼自幼啃简牍长大,腹内藏万卷书,却最怕别人考它学问。我鱼钩上只挂一片空白竹简,漂在水面,它一见急了:‘空白?岂不是在羞辱我无字可读!’怒而咬钩,被我提上来,还在空中摇头摆尾背《逍遥游》,背到‘且夫水之积也不厚’,突然想起自己离了水,‘哇’一声全忘了,只剩尾巴乱打拍子,啪啪作响,像个落第秀才撞钟。”
柏麟“噗”地失笑,想象那鱼手舞足蹈的狼狈,肩头不自觉松了半分。
南华眨眼,又道:“我看它可怜,放生回去。哪知这鱼记仇,半刻钟竟领一群同伴,统统衔着水草,把我整个船底缝成了草垫子。船不沉,却在水上打转,越转越快,最后连人带船被它们拖上岸,我一路屁股擦沙,留下条长长‘人尾’,被螃蟹追着夹,说我冒充神仙尾巴。”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捧着肚子笑,柏麟也被那画面逗得朗声出口,殿檐铜铃跟着叮当作响。
“还有更可乐的。”南华折下一根灯芯草,比划成马鞭,“前日我过北山,见一位伯乐先生正相马。他相得极认真:‘蹄圆如盂、耳尖如削,千里马也!’旁边却跳出一头野狗,对那马摇尾狂吠。伯乐怒,抬脚欲踹,狗竟人立而起,拍着马背道:‘老兄,别生气,我这是帮你!你瞧我——耳亦尖、蹄亦圆,却只会啃骨头追蝴蝶;若让人骑,撑不过二里地便喘成泥。可见圆蹄尖耳,未必千里,说不定只是“千里狗”!’马闻言,竟点头嘶鸣,伯乐当场愣住,胡子翘成两朵喇叭花。”
柏麟笑得呛咳,眼底碎光闪动,连日积压的阴霾被这一连串荒诞画面吹得七零八落。
南华见机,把柳枝鱼竿递到他手里:“来,试试‘空白钩’?今晚不钓三界,只钓一条会背诗的闲鱼。钓到了,咱俩把它放回水里,让它继续怕考试;钓不到,权当把烦恼也放回深渊。”
柏麟接过鱼竿,指尖尚颤,却真将那片空白竹简垂入殿前莲池。水面月影被涟漪揉碎,像一张写满焦虑的纸,被夜风轻轻揭去。
一炷香后,浮漂静若止水,无鱼咬钩,却有一瓣早凋的莲瓣顺流而来,粘在竹简上,恰成一枚天然印章。
南华拊掌大笑:“瞧,空白处自会生花,何须你再多描?”
柏麟垂眸望着那瓣莲,眉间终于绽出久违的轻快,低声道:“原来不放饵,也能得趣。”
“是啊,”南华伸个懒腰,倒骑青牛,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月色深处行去,声音远远抛来,“让水自己决定送什么上门——这叫‘无为钓’,比你那‘有为琴’轻松多了。”
莲灯微晃,夜风带起麦香。柏麟独立栏前,手中鱼竿轻颤,却不再是因为绷紧,而是因为笑。那一刻,他暂时忘了三界,只记取一瓣莲、一尾书鱼,和一位疯叟留下的荒唐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