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岗风波(第2页)
“大伯……父神……”
嬉笑戛然而止。四人如遭雷殛,瞬间僵直。玄一出手如电,五指一拢将骰子藏于身后。众人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理顺衣袍,齐刷刷跪伏于地,缩肩垂首,大气都不敢喘。
“玄一,”昊天踱步上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语气糅杂着长辈的无奈与审视,“大晌午的不安生歇着,倒有闲心领着弟弟妹妹赌彩头?嗯?”那声“嗯”拖长调子,威压沉沉。
玄一挠了挠他那头不羁的墨发,挤出尴尬笑容:“就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晨起功课我们半点也没落下!就想着……松快片刻……玩着玩着,一时忘形,竟过了时辰……”
实则柏麟早已意兴阑珊。这些博戏规则繁冗,于他而言索然无味,更无乐趣可言。几番欲言“罢手”、“该歇了”,总被玄一豪气干云的“再来一把定乾坤!”、上古娇憨耍赖的“最后一把嘛!”、月弥温言软语的“便依上古,终此一局可好?”生生堵回。而每一次信誓旦旦的“终局”,皆如石投静水,涟漪方起,旋被下一轮“最后一把”淹没。午憩辰光虚掷,更糟的是,偏撞上父神与大伯雷霆驾临。
“柏麟知错。”柏麟将身体伏得更低,光洁额际触及冰凉砖石,声线紧绷,“未能恪守静养之规,参与喧闹,亵渎神殿清宁,甘领杖责。”言出刹那,心头却猛地一悸。除却历劫时为慕容璟和的那一世,常被严母责以戒尺,他这先天神祇之尊,何曾受过杖笞?纵使执掌中天殿三万载,威仪赫赫,天帝亦从未动过他分毫。唯沈在野那一世,确因触怒权贵,被祁王下令杖责……那皮开肉绽、筋骨欲裂的锥心之痛,纵隔世经年,仍如滚烫烙印深镌神魂。思及此,广袖之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少昊沉沉目光落于跪伏的幼子身上。见那单薄肩背绷得笔直,侧颊血色褪尽又忽地涌上一抹薄红,睫羽急颤,眸光始终游移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这情状分明是知错,更透着强自压抑的惊惧。少昊心头怒意顷刻消散,化作一片酸软的怜惜。怜子如何不丈夫……麟儿身体娇弱,旧创缠身,性情又过于自持苛己,难得片刻少年心性……教导来日方长……
“与柏麟无干!”玄一敏锐捕捉到少昊眼底稍纵即逝的柔软,霍然挺身,将柏麟半掩于身后,“是我强拽柏麟作陪!他本无此意,被我闹得无法!他身子弱,前日岐黄仙官方才嘱咐需静养调元,岂堪杖刑?我皮糙肉厚,要打就打我!”
“玄一哥哥莫胡说!”上古急扯其袖,“掷骰子是我起的头!你们都是被我缠磨的……”
“非上古之过,”月弥抬首,秀美面庞满是认真,“月弥身为长姐,未能及时规劝,反随众嬉闹,错当重责。请尊上责罚月弥。”
一时间,三人争先恐后地认错揽责,殿内满是请罪之声。
昊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见少昊怒容已消,便扬声道:“罢了!认罪倒比掷骰子还快!法不责众!况且——”目光扫过柏麟苍白面色,又掠过二女,“麟儿体弱需静养,此处又有女娃儿……此番权且记下。再犯——”他转向少昊,语气复又严肃,“数罪并罚!如何?”
少昊顺势而下,面上仍持威仪,沉声道:“便依此言。杖责可免。然放纵嬉闹,荒废静养,不可轻纵!尔等即刻各归本宫,禁足思过!将《太清元道经》抄足百遍!何时抄得心平气和、神思澄澈,方可解禁!”
“谢父神宽宥……”
“谢尊上开恩……”
四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罚,心下俱是松了口气。
待那令人窒息的神威消弭于云霞深处,殿内紧绷之气方缓缓散去。柏麟强撑的力道一松,跌坐于云毯之上,长吁一口浊气:“可算走了……当真骇人……日后断不可再行此等荒唐之事……”
“正是!惊心动魄!”月弥抚着心口轻叹,“少昊尊上沉面时,神威如岳倾覆……”
上古扑进月弥怀中哀鸣:“月弥姐姐……一百遍《太清元道经》……我的手怕是要抄断了……”
玄一浑不在意地拍袍起身,信脚踢开散落的麻将牌,蹲到柏麟身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总结教训的狡黠:“非是不能玩,是万不可选你这太初殿!太过显眼!二位尊上随时可能会来察看,下回须得寻个更僻静的去处……”
柏麟连白眼都无力翻了,只深觉疲倦如潮水般涌上,对兄长这“深谋远虑”彻底无言以对。唯愿永守此殿清净,再不被卷入此等提心吊胆的“怡情”之事。
然而心神恍惚间,心底某个极隐秘的角落,似又被那片刻无拘的喧闹与兄长姐妹们的维护,悄然触动,留下一点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