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1页)
然而,当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中胤禔那身诸侯常服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时,胤礽垂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
宽袍大袖,玉带金冠……那象征权力的纹饰,那沉稳厚重的气度……大哥他,真的只是沉迷于江南的山水美食、儿女情长和这些奇技淫巧的玩乐吗?
一个如此懂得享受生活、笼络人心(看看老五老十,甚至远在京城的胤禛都被他惦记着莼菜羹)、又能在民间迅速树立威望(惩办王德贵)的人……他真的……甘心只做一个闲散逍遥的亲王?
一个冰冷的、带着尖锐怀疑的念头,
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胤礽的心头,盘踞不去。他看着父皇脸上那纯粹的、对兄长的羡慕和赞叹,只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江南的梅雨,终于露出了它绵长而暴戾的獠牙。
起初只是缠绵的烟雨,将苏州的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透着几分诗意的慵懒。乌篷船依旧在雨丝中穿梭,船娘清亮的吴语小调混着雨打篷顶的沙沙声,倒也别有韵味。
容芷带着孩子们在廊下听雨煮茶,看弘昱和塔娜伸出小手去接檐下断线的水珠,咯咯直笑。胤禔还曾打趣,说这雨是老天爷留客,让他们多尝尝苏杭的时鲜。
然而,这诗意并未持续多久。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头顶的铅云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缠绵细雨陡然变了脸,化作倾盆的、狂暴的雨箭,不分昼夜地砸向大地。天像是漏了一般,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咆哮着泼洒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白茫茫一片水雾;砸在河面上,腾起无数激烈的水泡。
运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翻滚着、咆哮着,失去了往日的温顺,变得浑浊而暴戾,疯狂地冲击着两岸的堤坝。
那原本坚实的土石堤岸,在无休止的冲刷和浸泡下,渐渐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酥软。
消息开始零星地传来,带着水汽的沉重。
“福晋,城西柳巷那边,水漫过门槛了,好些人家都泡在水里了……”
“回爷的话,城外青阳河一段堤坝,听说……听说渗水得厉害,好几处管涌……”
“报——!直亲王!杭州府八百里加急!钱塘江水位已超警戒!上游富阳、桐庐多处报险!西湖水漫过堤,淹了部分湖滨!”
胤禔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几乎连成瀑布的雨帘,听着各地汇总的紧急消息,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妻儿游山玩水、品蟹黄汤包、穿古装嬉戏的逍遥亲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沾湿了他的鬓发,却洗不去他眉宇间骤然凝聚的凝重和属于军人的冷硬。江南的温软旖旎,瞬间被这场滔天暴雨冲刷得荡然无存,只留下赤裸裸的、关乎生死的危机。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书房,带起一阵冷风:“备马!立刻传杭州知府、河道同知、驻防千总来见!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即,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起狼毫,笔走龙蛇,字迹力透纸背:
“儿臣胤禔,叩请皇阿玛圣安!江南骤雨,连绵如注,十日未绝。运河、钱塘诸水暴涨,远超常汛。堤坝多处告急,渗漏管涌频发,更有甚者,已现溃决之兆!杭、嘉、湖、苏诸府,危在旦夕!儿臣已征调杭州知府及河道、驻防官员,严令其即刻督率民夫、兵丁,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抢堵险工!然雨势不减,人力有穷,恐难支撑。恳请皇阿玛速调邻近各省熟悉河工之干员、精壮兵丁驰援!并拨发库银、粮米、草袋、木桩、麻绳等抗洪物资,星夜兼程,火速运抵!迟恐生变,万千黎庶性命系于一线!儿臣胤禔,百拜泣血顿首!”
江南出游第十趴雨锁江……
墨迹淋漓,带着雨水也浇不灭的焦灼。他封好奏报,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亲卫统领阿林保:“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务必将此信,以最快速度,亲手呈于皇阿玛御前!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嗻!”阿林保神色凛然,接过信贴身藏好,转身冲入瓢泼大雨之中,身影瞬间被雨幕吞噬。
杭州府衙,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色。雨水顺着屋檐疯狂流淌,在堂前汇成小瀑布。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焦虑不安的脸。
杭州知府孙茂才,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官员,此刻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河道同知赵德海,黑瘦干练,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驻防千总王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沉默地按着腰刀,眼神锐利。
胤禔端坐上首,一身石青色常服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雨势如何?”
“回……回王爷,仍无停歇之意,且……且风势加大,恐……恐对堤岸冲击更甚……”孙茂才声音有些发颤。
“各处堤防险情?”
赵德海连忙起身,指着铺在桌上的简易河道图:“禀王爷!最险在城北拱宸桥外三里处,一段老堤,已发现三处管涌,水流浑浊带沙,恐是堤基已被掏空!城南钱塘江口,潮水顶托,水位已逼近堤顶,浪头拍击,多处石驳岸松动!还有城西湖畔,水已倒灌入城,低洼处水深过膝……”
“民夫征调几何?物料储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