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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支歌,斯蒂芬说。
——这是一支非常老的曲调,迪达勒斯先生说,用手卷着他两边的胡须。啊,你应该听听米克·莱西唱这支歌的,可怜的米克·莱西!他唱起来拐好多小弯儿,就是你们唱歌时常用的那种花腔,我可唱不出来。要说唱大家唱,那孩子可真是个能手。
迪达勒斯先生要来一些煎饼当早点,吃饭的时候,他反复询问那个侍者当地的新闻。每当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时,他们的谈话常常彼此东岔西岔,因为这位侍者的脑子里想着的,是现在叫这个名字的人,而迪达勒斯先生想到的却是这个人的父亲或者甚至是他的祖父。
——啊,我真希望他们没有把皇后学院搬走,迪达勒斯先生说,因为我想让我的这个小家伙也去看一看。
沿着马尔堤生长的树木现在都已经开花了。他们走进皇后学院的校园,一个非常爱唠叨的工友领着他们走过方形的广场。但在他们走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每走十来步总因为那工友要站住回话,只得停下一会儿。
——啊,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可怜的大肚汉已经死了?
——是的,先生,死了,先生。
每当他们在路上停下的时候,斯蒂芬站在那两人背后总感到非常尴尬,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他十分烦躁,希望赶快再往前走。在他们走过那个方形广场以后,他的烦躁更使他几乎像害了热病。他纳闷儿,据他所知,他父亲原是一个很机灵而且多疑的人,现在怎么会让这个满口奉承话的工友给蒙混住了。一早晨他还感到很悦耳的那种生动的南方口音,现在他已感到十分刺耳了。
他们走进解剖示范室,迪达勒斯先生在那个工友的帮助下到那些桌子上去寻找他自己名字的缩写。斯蒂芬躲在较远的地方,示范室的阴暗和沉闷的空气,以及那种进行十分无聊的严肃的研究的气息,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低沉。在一个颜色很暗的脏污的桌面上,他看到好几处用小刀刻上的“胎儿”字样。想象中的往事忽然袭来,他的血液沸腾了:他似乎感觉到过去的那些学生现在都围在他身边,而他却极力想躲开他们。关于他们生活的具体情况,父亲虽然讲过许多,但他未能领会,现在竟只因为桌面上刻下的这个词而忽然鲜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一个宽肩膀、长着小胡子的学生正严肃地用一把折刀在刻那个词。其他学生在他身边站着或者坐着,大笑着看着他操作。有一个人推了推他的胳膊。那个大个子学生转过脸来,皱了皱眉头。他穿着宽大的灰衣服和一双棕黄色的靴子。
有人喊斯蒂芬的名字。他匆忙跑下示范室的阶梯,希望尽可能远离他可能留下的影像。然后近距离地看他父亲名字的缩写,掩盖他不禁发红的脸。
在他穿过那个方形广场朝学校门口走去的时候,那两个字和那番景象却不时在他的眼前出现。现在竟然在外在世界中发现了他一直以为只是他自己思想上特有的一种可悲的毛病的痕迹,他不禁感到非常吃惊。他过去的那些可怕的幻梦现在又全部聚集在他的心头了。它们也是急骤而疯狂地从只言片语中忽然显现在他的眼前的。他很快就对它们屈服了,让它们横扫过他的思想领域,降低他的思想境界,但他一直怀疑,不知它们来自何处,来自一个产生离奇幻境的什么洞穴,而且,在它们从他的头脑中扫过之后,他一直变得对别人软弱而谦恭,而对自己却感到不安和厌倦。
——啊,一点不错!肯定那儿就是那些卖私酒的食品店!迪达勒斯先生叫喊道。你常听我谈到那些私酒店的,不是吗?斯蒂芬。好多次只要我们的名字被记下来了,我们就跑到那里去,一大群人,其中有哈里·皮尔德、小杰克·蒙顿和鲍勃·戴斯,还有莫里斯·莫里亚蒂,一个法国人,还有汤姆·奥格雷迪和我今天早上跟你谈起过的米克·莱西,还有乔伊·科贝特和坦太尔的可怜的好心肠的约翰尼·基弗斯。
马尔堤畔树上的树叶不停地摇动着,在阳光下窃窃私语。一队板球队员走了过去,他们是些穿着法兰绒衣服和运动装的活泼的青年人,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个很长的绿色的板球袋。在旁边一条很安静的街道上,一个由五人组成的德国乐队,穿着破旧的制服,用一些破旧的铜管,正对一些街头的流浪儿和无所事事的专门给人跑腿的孩子们演奏着。一个戴白帽子、围着围裙的女仆在给窗口的一盆花浇水,那窗台在温和的阳光下显得好像是用石灰石打磨成的。从另一个开向露天的窗口传出一阵钢琴声,弹出的音符一个音阶一个音阶地高上去,直到最高音部分。
斯蒂芬在父亲身边走着,倾听着那些他已经讲过多次的故事,一再听到在他父亲年轻时曾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那些人的名字,他们现在已分散在全国各地或者已经死去了。一股淡淡的哀愁在他心中发出一阵叹息。他想起在贝尔维迪尔时他自己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地位,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个对自己的优势地位感到害怕的骨干,骄傲、敏感、多疑,不停地与自己卑下的生活和狂乱的思想进行着斗争。他面前那脏污的桌面上刻着的字迹使他感到非常刺眼,仿佛是在对他肉体上的软弱和无用的热情表示嘲讽,并使他由于自己过去的那种疯狂和下流**而对自己十分厌恶。哽在喉咙里的口水仿佛也发出了酸苦的味道,无法下咽。那淡淡的哀愁更慢慢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因而暂时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仍然能听到父亲的说话声——
——等到你自己开始闯一条路的时候,斯蒂芬——我肯定不要多久你就该自己去闯了——一定记住,不管你干什么一定只能和一些正人君子在一起干。我年轻的时候,我告诉你,我可是生活得很不坏,和我交往的都是些有脸面的正派人物。我们每个人都能干点什么。这一个有一口好嗓子,那一个是个好演员,再一个能够唱几首好听的滑稽歌曲,又一个是出色的桨手和壁球手,另外还有些人会讲故事等。我们总有办法消遣,寻欢作乐,尽情享受生活,而这对我们可并没有任何坏处。不过我们都是些正人君子,斯蒂芬——至少我希望是那样——我们还都是些十分诚恳的爱尔兰人。我希望你今后来往的也都是那种人,一些有鼻子有眼的人。我是拿你当作一个朋友在跟你谈话。我不想当严厉的爸爸。我不赞成一个儿子一定要害怕自己的父亲。不,我是像你爷爷在我年轻时对待我一样在对待你,我们更像是弟兄,而不像是父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头一次抓住我抽烟时的情景。有一天,我正站在南台尽头和几个跟我年岁差不多的小伙子在一起,当然,我们都自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因为我们每个人嘴角上都叼着一个烟斗。忽然间老头子从那儿经过。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可是,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天,我们俩一块儿出去散步,在我们快走近家门口时,他掏出他的雪茄烟盒,说——来来,西蒙,我不知道你也有烟瘾:或者是类似的话。——当然我当时尽量装作没事的样子。——如果你真想抽点好烟,他说,试试这雪茄怎么样。一位美国船长昨天晚上在昆斯敦送给我这几支雪茄。
斯蒂芬听到他父亲的说话声变成了一阵大笑,而那笑声似乎更近于哭泣。
——那时候,他是科克最漂亮的男人,上帝作证,确实是这样。他走在街上,很多妇女常常停下来看他。
他听到他父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大的响声,强咽下了他的啜泣,他止不住一时神经的冲动,又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这时忽然闯进他视线的阳光使他头顶上的天空和云彩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一片片闪着深红光线的湖泊似的空间之中夹杂着一团团阴暗的浮块。他的头脑本身感到厌倦而无力。店铺前面招牌上的字迹他几乎都认不清了。由于他自己的那种可怕的生活方式,他似乎已使自己置身于现实的界限之外了。除非他在现实世界中听到发自他内心的疯狂喊叫的回声,否则现实世界的一切便已不能再使他有所触动,甚至已不能和他沟通了。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不再使他感动或对他开口,除非他在其中听到他内心回应的狂吼。尘世和人的呼吁已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反响,对夏日、欢乐和友情的召唤他已经变得如聋似哑,他父亲的说话声也使他感到十分厌倦和颓丧。他缓慢地对自己重复着下面的话,几乎认不出那些都是他自己的思想了。
——我是斯蒂芬·迪达勒斯。我正在父亲身边走着,他的名字叫西蒙·迪达勒斯。我们现在是在科克,在爱尔兰的科克。科克是一个城市。我们住的房间在维多利亚旅馆里。维多利亚和斯蒂芬和西蒙。西蒙和斯蒂芬和维多利亚。全都是些名字。
忽然间,他对儿时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了。他试着想回忆起过去的某些生动的时刻,可是竟然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起一些人的名字。丹特、帕内尔、克莱恩、克朗戈斯。一个小孩子曾经让衣箱里放着两把刷子的老太太教过地理,然后他就被送到离家较远的学校里去,他接受了他的第一次圣餐会,还用他的板球帽吃过稀薄的果酱。他曾在校医院的小**看到过不停地在墙上跳动的火光,梦见自己已经死去,梦见穿着金线条黑斗篷的校长给他做弥撒,并梦见自己被埋葬在石灰路旁教堂里的小墓园中了。可是,那时他并没有死。帕内尔死掉了。在教堂里并没有为死者做弥撒,也没有送葬的队伍。他并没有死,但他像阳光照耀下银幕上的影像一样消失了。他已经失去存在,或者走出存在之外,因为他现在已不存在了。想一想有多么奇怪,他竟然就这样逃出于存在之外,并非由于死去,而是由于在阳光下消失了,或者在宇宙中的什么地方迷失了方向,被人完全遗忘了。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看到自己的矮小身躯:一个身穿灰衣服的扎着腰带的孩子,又一次短暂地在他眼前显现。他的双手插在两边的口袋里,套着带松紧带的裤腿紧包着他的两膝。
在他父亲的财产将被拍卖的前夕,斯蒂芬非常温驯地跟着他父亲在满城的酒吧间里乱跑。对市场上的商贩,对酒吧间里的男女侍者,以及对向他讨一点钱的乞丐,迪达勒斯先生总讲着同样一个故事——他是科克大学的毕业生,在近三十年中他在都柏林一直尽力想去掉他的科克口音,以及他身边的这位彼得·皮卡卡法克斯是他的大儿子,可他只不过是都柏林的一个无名之辈。
那天早晨,他们很早就从纽科姆咖啡店出发了,在咖啡店里,迪达勒斯先生的茶杯老是玎玲哐啷地碰着放茶杯的碟子。斯蒂芬只得故意挪动椅子或咳嗽几声来掩盖这说明他父亲头一天晚上一定狂饮过的丢人的表现。可是,令人羞辱的事接踵而来,市场上商人们露出虚假的微笑,他父亲不停地跟那些挤眉弄眼的酒馆女招待调情,还有,他父亲的朋友们又对他讲一些鼓励和恭维的话。他们对他说,他颇有他祖父的那股威严气派,迪达勒斯先生同意说,他虽然很像他祖父,可是难看多了。他们尽量挑出他谈话中的科克口音,并要他承认利河比里费河漂亮得多。他们中有一个人要试试他的拉丁文到底怎么样,要他翻译一段迪莱克塔斯的文章,并问他这两句话怎么说才对:是说temporamutaamurinillis,还是temporamutaamurinillis[10]。另外还有一位非常健壮的老人,迪达勒斯先生称他约翰尼·卡什曼,这位老人要他说,是都柏林的姑娘漂亮,还是科克的姑娘更漂亮些,弄得他非常难堪。
——他天生不是那路人,迪达勒斯先生说。别理他吧。他是一个沉静、爱思考的孩子,从不费脑筋去关心那类无聊的事。
——那么说他就不能算是他父亲的儿子了。那个矮小的老人说。
——这我可说不清,真的,迪达勒斯先生说,揶揄地笑着。
——你父亲,那个小老头儿跟斯蒂芬说,年轻的时候可是科克城最大胆的调情能手。这个你听说过吗?
斯蒂芬低下头,望着酒吧间的砖地。
——啊,你可别往他脑子里灌输这些东西,迪达勒斯先生说,上帝自然会教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