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缘皈佛门(第2页)
李叔同曾说:“我的出家,大半由于这位夏居士的助缘,此恩永不能忘!”夏丏尊对此却颇为不安,内疚了一辈子。
李叔同临终前曾写下一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送给夏丏尊。他依然在感谢这位生命中重要的助缘人。
马一浮为李叔同打通研习佛法的通道。李叔同在杭州浙江一师教书那几年,深感时代动**所带来的流弊,从心底厌恶有些教师只教书不育人,只拿薪水却不从精神上净化学生的心灵,让他们识别什么是真善美。
为了让学生们开阔视野,他常在课余时间,带学生们参加各类文化活动。有一次李叔同带丰子恺到马一浮家做客,两人切磋国学、哲学、佛学。李叔同与马一浮年龄相仿,二人在艺术上惺惺相惜,但在佛学研究方面,马一浮是李叔同的前辈,说老师也不为过。
在马一浮看来,佛学与儒学是互通的,他常常对人讲“儒佛兼摄”:真正的修行人,应该掌握用佛学与儒学互补的方法,因为儒家式的修养与佛教徒的修行最终还是要达到同一个目标,即提高道德修养,过滤心灵的杂质,抵达灵魂的清凉之境。“菩提涅槃是一性,尧舜孔佛是一人”,这一观念对李叔同理解佛教很有启发。
李叔同是一个从小接受孔孟文化的儒者,也曾担负着求取功名、荣耀门楣的重任,无奈科考失利,又逢家道中落,诸事艰辛,他的内心也曾出现过人生亦幻亦真的镜像。生活的窘迫和养家的责任,让这个孤傲清高的知识分子,不得不纵身一跃到泥沙俱下的社会中讨生活。无论是在上海《太平洋报》副刊做编辑,还是在杭州浙江一师当教师,那仅仅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要适应职场里的各种规则,要学会圆滑地为人处世,要违心地应酬各种饭局。
虽然李叔同当时在美术、音乐、书法等领域中被称为大师,世人对他刮目相看,但在人心浮躁的年代,再难看到灵魂撞击的火花,再难听到心灵交融的圣歌,他只能守着最后一片心灵净土,寻找清澈的河流和一叶小舟。
在这种情境下,作为一个艺术家,他除了进行艺术创作还能如何?如果连艺术创作都无法完成自我救赎,他只能选择另外一种“艺术形式”——宗教。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完成身心的净化和灵魂的蜕变,就像他在断食试验后为自己起的名字那样:李婴——如婴儿般新生。
马一浮的佛学理念与李叔同的想法不谋而合。佛法与儒学一样,不只是学问研究的对象,而且是实践中发现的真理。无论佛学还是儒学,都在于人们经过自我的深刻剖析后,可以获得道德的提升和智慧的增长。
杭州工作六年,李叔同与马一浮往来频繁,每次都会请走几部佛经回去研读。《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大乘起信论》《圆觉经》等佛经,是李叔同那一时期的精神食粮。后来李叔同公开说,他学佛是受马一浮先生指示的。
多年后丰子恺在《陋巷》一文中,回忆了和李叔同、马一浮在一起谈话的情形:“我其实全然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断片地听到什么‘楞严’‘圆觉’等名词,又有一个英语‘philosophy’(哲学)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再后来,马一浮介绍李叔同到杭州虎跑寺习静,一次正好赶上马一浮的朋友彭逊之的出家仪式,李叔同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虎跑寺内香雾缭绕,僧人并立,沉郁的钟声飘**在寺院上空。主持剃度的了悟大师步入殿内,端坐佛像前。在引请师的引导下,彭逊之入殿,向了悟大师行礼。礼毕,了悟大师为彭逊之施行剃度。
在学佛这条道路上,李叔同始终把马一浮当作精神上的导师,马一浮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人生的航向,这是无须辩驳的事实。
幼年的家庭影响,后来的朋友助缘,让李叔同萌生了出家的念头,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出家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的病。李叔同一生受尽各种疾病的折磨,如果不是对艺术与佛法全身心的专注,他的世寿可能活不到62岁。其间的艰辛是常人难以体会的。李叔同毕竟是吃五谷杂粮的人,无论意志如何坚强,面对难忍的病痛,他还是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些情绪。
李叔同主要患有神经衰弱症、手足麻木症、肺病三种病症。其中神经衰弱症和肺病在他出家之前就已经得到确诊,手足麻木症是出家后刺血写经所致。
李叔同出家后,曾给侄儿李圣章写信说:“神经衰弱症,始自弱冠之岁,比年亦复增剧。俟此次撰述事讫,即一意念佛,不复为劳心之业也。”也就是说,李叔同在20岁左右时,就已患上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是一个比较宽泛的称谓,它包括抑郁、焦虑障碍、紧张性头痛、失眠、消化不良等。人们由于长期处于紧张和压力下,易出现精神兴奋和脑力疲乏现象,常伴有睡眠障碍、肌肉紧张性疼痛等。神经衰弱如果处理不当,可迁延达数年甚至数十年,如果遇到新的压力或休息不足,症状还可能会加剧。
由于当时的医学不发达,抑或是李叔同本人和家人没有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没有进行及时、科学的治疗,这才导致李叔同中年后病情加重,他才会主动地进行断食体验,渴望到一处清幽之所安度下半生。
1929年李叔同住在承天寺,附近每天传来练习放枪、体操、唱歌之声,让他饱受骚扰之苦。返回温州时,又与二百兵士同乘一封舱船而归,途中备受“种种逼迫,种种污秽”。重居庆福寺,在关房“窗前二丈之外”,又有众兵士每天“放枪喧哗”。
他在给夏丏尊的信中写道:“此生平所未经历之逆恼境,导致脑神经重伤。”神经衰弱让李叔同饱受煎熬,感受颇深,甚至在僧人为神经衰弱者进行临终助念时,他也充分考虑到对方的感受。他在《人生之最后》中说:“以余经验言之,神经衰弱者,病时甚畏引磬及小木鱼声,因其声尖锐,刺激神经,反令心神不宁。若依余意,应免除引磬小木鱼,仅用音声助念,最为妥当。或改为大钟大磬大木鱼,其声宏壮,闻者能起肃敬之念,实胜于引磬小木鱼也……”
李叔同的肺病是在《太平洋报》工作期间加重的。1912年夏,由于连日的加班熬夜,饮食不规律,李叔同积劳成疾,导致咯血。整夜失眠,再加之肺病哮喘,让他痛苦不堪,心情郁郁。他用一首《人病》的诗抒发咯血时的感受:“人病墨池干,南风六月寒。肺枯红叶落,身瘦白衣宽。入世儿侪笑,当门景色阑。昨宵梦王母,猛忆少年欢。”
李叔同说:人生病之后,砚台也干了,不能写作,夏季六月吹着南风却觉得寒冷。心肺枯干好像秋天飘落的枯叶,身体消瘦衣服也变得宽大。走到外面使同伴看了发笑,站在门前使景色变得难看。昨夜梦中到了天宫,猛然想起少年时的欢乐情景。李叔同认为,自己离死不远了,早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肉体得到了解脱。出家后的李叔同肺病频发直至圆寂。学生劝他就医,他笑曰:“小病从医,大病从死。今是大病,从它死好。有求死之心并非坏事,死心塌地念佛,要么病好,要么往生。”
疾病的折磨,让李叔同向往幽静生活,寺院无疑是最佳的休养之所。再者,神经衰弱和肺病不是肢体的残疾,所以他还像健全的人一样,总有能做的事:读经、念佛、写字、散步、打坐、弘法,全身心投入去做事,不想病、不谈病。李叔同骨子里还是一个文人,无论遇到肉体上的病痛,还是精神上的折磨,对人生的体验都较常人为切,对境遇的感悟也较常人为深。寺院的秘境,佛法的微妙,可缓解他肉体与精神之疼痛,开阔了他的思想领域与人生境界。
出家后的24年间,李叔同就在这样自我营造的静谧之境中安度人生,神经衰弱症和肺病比之前有所好转。他找到了心灵的栖居之所,内心清静了,一切就都清静了。
佛语说,一切万有皆受因缘支配,非人们所得以轻忽。正所谓出之幽谷,迁之乔木,返璞归真,人格圆满。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法说,一切都是幻象,早晚都会消散的,消散之后还会再聚,这就是世间的因缘。
纵观李叔同的出家,皆由因缘组成。因家庭的影响,幼年便在心中种下菩提种子,让他对生命的无常有了懵懂的认识,正所谓“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在儒家思想的指引下,这颗善的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待他成年之后因种种机缘,得到有缘人的无私助缘,他开始向往那种虚缈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的自由幻境,这种超越现实的愿望,加速了他遁入空门的脚步。要想摆脱尘世的烦恼,求得生命的永恒,唯有走向佛门这一种选择了。
众生病苦谁扶持,一心向佛菩萨心。病痛的折磨可以摧毁他的身体,但没有摧毁他的心志。他真心发愿,诚心拜佛,一心皈依,心无杂念,苦其心志,修其精神,过着苦行僧般的修行生活,从而完成了从艺术家向佛教徒的艰难蜕变。
李叔同如此坚定地出家,实际上早就意识到幻象的存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幻象越来越真实,甚至触手可及。他要打碎这些幻象,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当他站在一片世俗的废墟之上,在尘土飞扬中仰望天空,终于发现:在一个由物欲组成的文明世界,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整地获得自己,因为他始终生活在纠缠的关系中,成为与自己对立的陌生人。他在违背自己真实的意愿,努力去塑造别人为他设定的形象,遗憾的是,在与现实的抗辩中他铩羽而归。人生的荒谬正在于此,人生的欢喜也正在于此。
所以,他愿意接受佛陀的教诲: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引诱的时候,一定要自我降服。你要做自己“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仆……
为人处世,恪守言行合一或言出必行,事实上是一个艰难困苦而又玉汝于成的过程。而在芸芸众生之中,要想真正辨识“言必信,行必果”,除了要有一双慧眼,还得“假以时日”。孔子在《论语》中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意思是说,以前我对待人,听到他的豪言壮语就相信他会这样做;但现在我看人,听了他的话我还不能相信,还要观察他后面的所作所为。李叔同在俗38年,在佛24年,其在言行合一上的执着与决绝,在其出家前后,尤其是皈依佛门之后,体现得尤为彻底。
1918年2月,时任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教师的李叔同写信给学生刘质平说:因受马一浮大士之熏染,学佛有悟,世味日淡,罪业至深,暑假后不再任事,秋初即入山习静。
6月31日,他将书画赠予学生,将金石作品与藏印赠西泠印社封存,将钢琴等家具赠予日籍妻子。
8月19日,大势至菩萨诞辰,他身披海青,脚穿芒鞋,于杭州虎跑寺向了悟法师行剃度礼,法名演音,字弘一。
“世间再无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从此,一个名闻遐迩、万人景从的艺术大师,皈依佛法,遁入空门,转身为一代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