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垃圾投稿里我找到了梵高(第1页)
北京郊区的荒原,风总是很大。黄沙卷着枯草,拍在临时搭建的布景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荒原之诗》的拍摄,从第一天起,就浸在“苦”里——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渗进骨头缝里的苦。
没钱,便什么都要抠着省。演员的服装是李强带着小武去二手市场淘的,三十块一件的旧外套,洗得发白起球,却被沈小鱼仔细熨烫、补缀,染上荒原的土黄色,竟精准贴合了角色的沧桑;道具是剧组所有人动手做的,女主角的旧行囊用帆布缝了又缝,画家的画架是捡来的废弃木架改造的,连荒原上的“野草”,都是大家趁着清晨露水未干,从野地里移栽过来的;盒饭是最便宜的那种,一荤一素,米饭硬得硌牙,演员和工作人员却吃得狼吞虎咽——白天顶着烈日风沙拍十几个小时,体力早被耗空了。
住宿更是简陋。演员们挤在附近的农家院,四张铁架床塞进一间土坯房,晚上能听见老鼠跑过梁的声响;沈小鱼更省,干脆在拍摄现场搭了个简易帐篷,里面只摆了一张折叠行军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夜里风刮得帐篷哗哗响,她常常半梦半醒,一睁眼就摸出剧本,借着帐篷里的小台灯改台词。
可苦归苦,她拍得却极致认真。每一个镜头的光影、每一句台词的语气、每一个演员的眼神,都要反复琢磨。有一场女主角在风沙中崩溃大哭的戏,苏晴拍了十八遍,从天亮拍到天黑,最后累得瘫在沙地里,抱着沈小鱼哭:“我真的撑不住了”。沈小鱼也红了眼,却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坚定:“再试一次,就一次——我们要的不是‘哭’,是‘撑住’的劲儿”。
等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月亮已经升上了荒原。沈小鱼扶着苏晴起来,自己的膝盖却因为长时间蹲在沙地里,麻得站不稳。可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黄沙漫过脚踝,女孩仰着头,眼泪混着沙粒往下掉,眼神却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她忽然笑了,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光芒取代。
徐燃来探过三次班,每次车刚开进荒原,就被漫天风沙呛得直咳嗽。看到剧组吃的盒饭、演员住的农家院,再看到沈小鱼帐篷里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他总是皱着眉,小声劝:“沈老师,我跟股东们再谈谈,追加点投资吧,这样太苦了,演员和工作人员都熬不住。”
沈小鱼却总是摇头,指着监视器里的片段:“钱要花在刀刃上——租设备、买胶片,这些不能省。苦点没事,戏好,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忘了,我们赌的是内容,不是排场。”
戏确实好。没有流量明星的矫揉造作,没有豪华布景的堆砌,却有着最动人的真诚。苏晴演的流浪诗人,有一场坐在土坡上念诗的戏,没有配乐,没有特写,只有风刮过的声音,她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拍完后,全场工作人员都忘了说话,连风都似的静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演荒原上失去羊群的牧民女儿,一场寻找羊群的戏,不用人教,眼里的慌张和倔强就藏不住,一条过的时候,沈小鱼激动地抱着她转了三圈,小女孩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沈老师,我想把戏演好”。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意外突然来了。原定于饰演“画家”的老戏骨,家里突发急事,儿子车祸住院,必须立刻赶回老家,短期内根本来不了。而“画家”这场戏,是全剧的灵魂——女主角林野在荒原上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这个孤独的画家,画家教她“用另一种眼睛看世界”,才让她慢慢放下执念,与自己和解。
副导演急得满头大汗,蹲在沙地里抽烟:“沈总,要不咱们换人?我认识几个话剧演员,能立刻赶过来,就是片酬得加一点……”
“不换。”沈小鱼想都没想就拒绝,“这个角色不是‘凑数’的,他是林野的光,也是这部戏的光。换人容易,可那种孤独又坚定的劲儿,不是随便谁都能演出来的。删戏更不行,删了这场,全剧的逻辑就断了。”
“可咱们没钱再找演员了啊!”副导演的声音带着无奈,“账上就剩几万块,连下周的盒饭钱都快不够了……”
沈小鱼沉默了。风沙吹过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母亲的医药费还没凑够,剧组的资金捉襟见肘,现在连核心演员都没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帐篷:“那就找不要钱的。”
她所说的“不要钱的”,是工作室公开征集剧本和演员的邮箱。自从《荒原之诗》开机后,这个邮箱每天都会收到几百封投稿,大多是粗制滥造的剧本、连镜头都不懂的演员试镜视频,还有不少恶意调侃的垃圾邮件。李强他们总说“没必要看”,但沈小鱼却坚持,每天再忙,也要抽时间翻几封——她总觉得,也许藏着惊喜。
帐篷里的台灯亮了,沈小鱼坐在折叠桌前,点开邮箱。一封封邮件往下翻,要么是逻辑混乱的狗血剧本,要么是滤镜厚重的试镜片段,要么是“求沈总带带我”的乞讨式留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划过鼠标,心里却没放弃。
直到翻到第四百七十三封,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邮件正文,而是一封扫描进来的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笔画却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戳出了小坑。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句笨拙的话:“我不知道该写给谁,我只是想把这个故事说出来。”
信里附了一个短篇故事,标题叫《风中的颜色》。讲的是一个天生色盲的画家,看不见红橙黄绿,世界在他眼里只有黑白灰,可他却能“听见”颜色——风穿过沙地,是淡蓝色的;雨落在土坯房上,是嫩绿色的;阳光洒在草叶上,是金黄色的。他没有画布,就用捡来的废纸、木板、甚至墙壁当画布,用最简单的墨汁,画着他“听见”的颜色。
没人懂他的画。村里人说他是疯子,把他的画当成垃圾扔掉;他的母亲骂他不务正业,劝他早点放弃。可他还是不停画,直到最后,在一个漫天风沙的日子,他坐在荒原上,画完了最后一幅画,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画被当成垃圾倒进了土坑,却被一个路过的小女孩捡走了一张,贴在自己的小窗户上。那天晚上,小女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飞在彩色的风里,身边全是画家画里的线条。
沈小鱼看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荒原上的画家,看到了他眼里的孤独与坚定,更看到了林野的影子——他们都是在绝境里,拼命寻找光的人。
她飞快地翻到信的最后一页,寻找联系方式。可上面只有一个潦草的地址:河北省沧州市青县城中村37号,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甚至没有署名,只有落款处一个小小的“陆”字。
“李哥!”沈小鱼猛地掀开帐篷门帘,对着外面喊。李强正在给发电机加油,听见声音赶紧跑过来:“沈总,怎么了?”
“开车,去河北。”沈小鱼把打印出来的信递给他,眼神坚定。
李强看了眼地址,又看了看表,一脸诧异:“现在?都晚上十点了!开车过去得四个小时,到那儿都凌晨了!”
“就现在。”沈小鱼抓起帐篷里的外套,“这个人,我必须找到。”
李强没再多问,立刻去发动车。夜色深沉,越野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沈小鱼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窗外的月光很暗,树影斑驳,像一个个孤独的影子,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址。青县城中村,一片低矮的平房,巷子狭窄,路边堆着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37号是一间地下室,门口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色灯光。
沈小鱼轻轻敲门。“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敲了三遍,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他很瘦,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部分眉眼。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又像藏着化不开的孤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攥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
“你是……陆青然?”沈小鱼试探着问——她从信里的字迹和语气,猜他大概二十出头。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下意识地想关门:“你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