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中古时代的书籍和科学（第1页）

第二十七章中古时代的书籍和科学

第一节欧洲各国语言的起源

【中古时代拉丁文的通行】我们要了解中古时代西欧的文化，不能不进一步去研究它们的思想、书籍和它们对于当时世界的观念。中古时代13世纪以前所用的文字和语言，一直通行于罗马帝国的国语，就是所谓的拉丁语。凡大学教授的讲义，政府的公文、条约和契约，都用这一种文字写成。当时各地的交通不便，方言纷起，所以懂得拉丁文的人拥有很多便利。罗马教皇之所以能够统治西欧各国的教士，学生、商人和僧侣之所以能够自由往来于各地，就是因为他们懂得拉丁语。后来各地方言逐渐兴起，终至代替了古代的拉丁语，这是欧洲文化史上一次重要的革命，亦是欧洲此后不能统一的一个原因。

【日耳曼语】我们要想了解中古时代西部欧洲一带拉丁语和各地方言并行不悖的情形，不能不先述现代欧洲各国语言的起源。现代的欧洲语可以分为两大系，就是日耳曼语系和罗马语系。住在罗马帝国境外的日耳曼民族，当然继续保持他们的祖先传下来的古语。现代的英语、荷兰语、德语、瑞典语、挪威语和丹麦语，总之，欧洲西北部各国的语言，都是由日耳曼语孳乳而来的，所以我们叫它们为日耳曼语系。

【罗马语】另外一系形成于罗马帝国境内，包括现代的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等南部欧洲语。它们大概都由拉丁语演化而来。日久之后，口中的语言和笔下的文字愈离愈远，各种方言就此产生。不过在日耳曼民族入侵后数百年，各地人民才用本地的方言写成文字，去代替从前统一各地的拉丁文。

【英语和法语】最古老的英语，就是日耳曼民族中的盎格鲁-撒克逊语，和现代很不相同，这种古语一直通行到13世纪中叶。此后的英语，已掺有11世纪时法国西北部诺曼底（Normandy）语的成分，渐渐成为现代的英语。现代的世界虽然以英语最为通行，但在中古时代法语其实是西欧各国方言中最重要的一种。12、13世纪时，法国有许多方言文学的兴起，对意大利、西班牙、日耳曼和英国的著作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时的法语虽然从罗马帝国时代的拉丁语脱胎而来，但是后来逐渐演变成北部法语和南部法语两种不同的方言。1100年以前的法国古文现在留存极少。西部法兰克人当然早已吟颂古代英雄如克罗维斯和查理·马特的丰功伟业了。但是这班人的事业后来都被查理曼的武功比下去了，而查理曼就变成了中古诗歌和传奇中唯一的英雄，许多不合事理的奇闻和逸事都归于他一身。

【亚瑟王传奇和圆桌骑士】中古时代最有名的《罗兰之歌》（SongofRoland）大概作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前，其中主要的人物就是一个叫查理曼的军官。到12世纪后半期，亚瑟王（KingArthur）和他的圆桌骑士（KnightsoftheRoundTable）等传奇开始出现，在西欧一带风行了数百年，到如今还流传未绝。当时除长篇叙事诗和韵文或散文的传奇之外，还有无数韵文的短篇小说，大都描写日常生活中的逸事，尤以含有滑稽性质的为多。

第二节西欧文学和侠义精神

【行吟诗人】当时法国南部有一班歌人的兴起，通常叫作行吟诗人。他们用南部法国的方言编成美丽的歌曲，描述当时封建诸侯宫中的快乐生活，其情节的生动和音韵的悠扬真可做南部法语的模范。这班诗人不但往来于法国各地的宫廷，而且把南部法国的诗歌和风俗带到意大利和日耳曼诸地去。这类文学上的作品1100年前的旧作遗留极少，至于那以后的歌曲就很多了。

【侠义精神】在研究史学的人眼中，北部法国长篇的诗歌和南部法国的歌曲中最可注意的一点，就是它们能够把中古封建时代骑士的理想全部表达出来。这种骑士的理想可用一个名词来概括，就是所谓的“侠义精神”（chivalry）。在所有中古时代的传奇中差不多都以骑士为主要人物，因为行吟诗人大都是骑士出身，他们当然要把骑士的生活作为歌曲的主旨。原来中古时代的骑士制度并不是在某一时间正式建立起来的，它是封建制度的副产物，所以它的产生亦和封建制度一样，自然而然产生以应付当时环境的需要和欲望。上流社会的子弟经过骑马、试剑和放鹰等训练以后，就由别的骑士为他举行一种仪式，授以骑士的资格，而且有教士参与其间。

【骑士的理想】骑士其实是一种基督教的军人，他们自成一个团体，抱有一种高尚的理想。不过这个团体并没有一定的组织和规程，只是一种理想上的结合，有时甚至国王和诸侯亦极愿兼有骑士的资格。因为贵族子弟可以生为公侯，但不一定就可兼做骑士，出身微贱的人或许因为建功立业，而置身于骑士团体中，所以骑士身份往往比王侯还要名贵，还要难以取得。至于骑士的理想，首先，要服从且保护基督教会；其次，对于弱小和无助的人必须尽力尊重且保护他们，对于穆斯林要始终努力地去扑灭他们，对于敌人要始终不屈，对于自己的情人要始终不变初心，而且要牺牲一切去维护她的身体和荣誉；最后，凡骑士要处处以抑强扶弱、主持公道为自己的责任。

【抒情诗人】日耳曼的诗人对于骑士制度和侠义精神的发扬亦大有贡献。13世纪的日耳曼诗人通常叫作“抒情诗人”，这是因为他们所吟的诗歌，亦和行吟诗人一样，大都是关于情侣恋爱的。

第三节中古欧洲的学术

【中古欧洲人历史知识的浅薄】中古时代不懂拉丁文的人基本上没有办法去研究历史，因为希腊和罗马名人的杰作，如荷马的诗篇、柏拉图的哲学、西塞罗的演说和李维的历史，在当时都还没有方言的译本。他们的历史知识大都从各种不合事理的传奇中得来，至于传奇中所述的亚历山大、埃涅阿斯和恺撒诸人的事迹往往颠倒错乱，莫可究诘。至于他们自己的历史，亦往往把法国的古代史和其他欧洲各地的事迹混杂不分，毫无条理可言。

【科学】至于我们现代所谓科学的著作，在当时基本上也一无所有。当时虽然有一种用韵文编辑的类书，但是内容极其简陋。他们对于龙、凤、麒麟等特异动物，仍旧和古代希腊人或罗马人一样，深信不疑，而对于实有的动物，亦往往以为含有离奇的特性。不可能的事情往往世代相传，以讹传讹，竟没有一个人起来加以实验和纠正。我们现在引一段13世纪时欧洲类书中的文字，就可窥见当时一般人的见识究竟怎样了：“半人半羊神有点像人，他有弯鼻，且有角在他的额上，他的足像山羊……此外又有头如猎犬的人，形象和兽较近。又有所谓的独眼人，因为他们各有一眼在前额上，所以有这个名称。又有无头无鼻的人，眼在肩上。又有面平无鼻腔的人，下唇很长，向上展开，可以全盖面部以避太阳的热气。”

【占星学】自从13世纪以来，欧洲方面有两种古学的复兴，这就是占星学和炼丹术。占星学起源于古代的巴比伦，它的根据在于深信天上的行星与我们人体的构成极有关系，因此对于我们的命运亦极有影响。希腊时代以后的欧洲人又依照希腊哲学家的学说，尤其是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以为宇宙中的万物都由土、水、火、空气四种元素混合而成，无论什么人都是这四种元素的特殊混合物。当我们出世时，行星所在的方位大有影响于我们的气质。我们如果知道一个人出世时行星的方位，就可推知他的气质怎样，而且可以预断他的终生、应该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例如命属金星的人应该避开热烈的恋爱，而且应该从事裁缝或装饰等职业；倘使命属火星，他就应该专心从事制造军械的工作，而且可以当兵。当时各大学中亦往往有占星学的讲授，因为医科学生懂得这门科学，将来学成之后，就可以选择良辰吉日出去诊病，而不致误医杀人。这和我国的五行学说大致相同，而且一样无稽。

【炼丹术】至于欧洲的炼丹术，开始于古代的希腊人。直到13世纪时才由穆斯林从希腊古书中得来，传到欧洲，因此炼丹术就复兴起来了。炼丹家的目的，是想在实验室中把铅铜等贱金属炼成金银等贵金属，同时他们想炼出一种长生不老的仙丹，这和中国汉代以来道家的行径差不多。不过欧洲的炼丹家虽然始终未得到仙丹，现代的化学却从这种荒唐的炼丹术中蜕演而来。

第四节中古欧洲的大学和学科

【欧洲大学的起源】现代欧洲各国都有很完备的学校和大学。它们的起源大都在中古时代的后半期。原来自日耳曼民族南下、罗马帝国瓦解之后，欧洲的教育就扫地无余；数百年间，除意大利和西班牙外，绝无所谓的大学和专门学校。直到12世纪末年，法国巴黎城中教师的人数渐多，于是他们开始组织一种同业公会，这就是巴黎大学的雏形。当时国王和罗马教皇都赞助了大学的建立，将教士所享有的特权给予大学教授和学生，因为大学中的人既然都富有学问，当然应该以教士的待遇优待他们。当巴黎大学兴起时，博洛尼亚（Bologna）亦有一个大学逐渐发展起来。不过巴黎大学注重神学的研究，而博洛尼亚大学则注重罗马法和教会法。英国的牛津大学亦起源于12世纪末年，大概由一班不满意巴黎大学的英国教授和学生回国组织而成。至于剑桥大学和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诸国的大学，都兴起于13世纪。德国的大学兴起较晚，大部分在14世纪的后半期和15世纪。大学学生研究几年之后，须经教授的考核，考核及格，就可以加入教授的团体中担当教师。现在欧洲各大学中所谓的博士、硕士、学士等学位本来都只是教师的意思。不过自13世纪以来，已经有一种人虽然不一定担当教师，亦想得到博士或硕士等荣耀的头衔了。

【教学法的简单】当时的大学大都没有固定的校舍，如巴黎大学的讲演就在拉丁区（LatinQuarter）举行。大学中没有实验的科目，所以没有实验室，凡学生只要有一本教科书就好了。教师把教科书中的文字逐句讲解，学生则坐听讲演，有时亦做笔记。中古时代的大学教学上最特殊的一点就是对于亚里士多德的尊崇，大部分大学的科目无非解释他的各种著作。13世纪时的学者对于他的逻辑学极感兴趣，对于他的学问亦非常佩服，所以当时有名的神学家如马格努斯（Magnus）和阿奎那（Aquinas），都曾费了许多工夫去注解他的著作。当时人以为亚里士多德是世间唯一的哲人，人类的各种知识都应该由他来折中，所以他的权威在当时和基督教的《圣经》一样大。

【经院哲学】通常对于欧洲中古时代的大学中所用的学理和讨论学理的方法，总称为“经院哲学”（s）。在现代学问渊博的学者看来，这种教育一面专重于理论和独尊亚里士多德，一面对于希腊和罗马的文学又置之不顾，其实是一种劳而无功、博而寡要的办法。但是平心而论，学校中逻辑学上的训练虽然不能增加人类知识的总和，但是可以培养学生辨别事理和讨论学术的习惯。

【科目的简陋】中古时代对于史学一科毫不注意，亦不讲授希腊文。为学习科目便利起见，学生不得不稍习拉丁文，但是对于罗马名贵的文学却并不注重。至于各地新起的方言，当时学者都不屑于研究。不过我们现代用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所写成的名著，在当时还没有出现，当时学者轻视这些方言亦是不足为怪的。

【彼特拉克的出世】中古时代大学中的教师虽然极其尊崇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而且把他的著作译成拉丁文，当作教学的根据，但是他们能读懂希腊文的仍旧很少，对于荷马、柏拉图或希腊的悲剧家和史学家，更是一无所知。到14世纪时意大利才有一个名家出来，专心致志地去搜集古代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著作，为学术界开了一个好读古书的风气。这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中坚人物彼特拉克（1304年—1374年）。在他以前，意大利虽然已经有一个文学名家但丁（1265年—1321年），抱有独立研究和尊重自身种种新学者的态度，但是他的神学和哲学始终没有脱离中古经院哲学的窠臼，所以我们只能称他为文艺复兴的先驱。至于彼特拉克的态度就和他大不相同了，他一面鼓吹打倒盲从师说的旧习，一面竭力提倡独立考证的精神。他常用柏拉图的学说去攻击亚里士多德，而且公言当时的大学其实是愚人的渊薮。这种革命性的论调差不多把欧洲中古时代的学术界抱残守缺的陋习从根本上动摇了。西方史学家之所以尊他为第一个现代式的学者，就是因为这一点。

【克莱索洛拉斯】彼特拉克自己虽然始终没有耐心和机会去精通希腊文，但是在他去世二十年后，君士坦丁堡的希腊教士克莱索洛拉斯（Chrysoloras）于1396年从东方迁到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开始教授希腊文时，意大利境内已有许多年轻人来跟他学习希腊文，而且非常热心。不久，意大利的学者纷纷往君士坦丁堡去留学以求深造，这和西塞罗时代罗马的学生多到雅典去留学一样。他们学成之后，往往把希腊的古籍带回国内。到1430年时，已经埋没了一千年的希腊书籍重新出现于欧洲的西部。

【人文学家】因此西部欧洲的学者得以再次拾起古代学术的余绪。他们不但知道古代希腊人和罗马人已知道的事物，而且能够诵读古代各种学术名著的原本了。凡终生研究希腊、罗马学术的人就是历史上所谓的“人文学家”。后来各大学亦不以研究亚里士多德为唯一要务了，而是兼习希腊和罗马的文学。现代欧洲学校中所谓“古典的”科目，专指希腊和罗马的古籍，就是起源于此时。

第五节现代科学发明的开端

【罗吉尔·培根】倘若知识阶级中的人始终以研究希腊和罗马的古书为目的，那么他们翻来覆去也离不开故纸堆的生活，跳不出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知识范围。但是欧洲在13世纪时，已经有少数学者起来攻击当时专靠亚里士多德来求知识的旧习惯。当时最有名的批评家就是英国方济派的修道士罗吉尔·培根（约死于1294年）。他说即使亚里士多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不过种了一棵知识的树，这棵树既没有抽枝，亦没有结果。倘使我们人类能够继续生存下去，断难希望完全了解宇宙中所有的秘藏。他又说倘使我们专去研究寻常的事物，不去死读古人的书籍，那么科学的成就一定可以胜过当代的魔术。他说将来的人类一定能够无翼而飞，一定能造无马自动的车、无橹自行的船和没有桥脚的桥。他当时所说的预言现在都一一成为事实了。然而现代的科学家和发明家并没有受到希腊和罗马古书的恩惠，因为希腊的哲学家虽然曾经注意自然科学，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做过长时间精密的实验，亦没有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这类科学发现必需的工具。亚里士多德始终以为日月星辰环绕地球而旋转，重物下落比轻物快得多，水、火、土、气四种元素可以支配宇宙间的万物。希腊人和罗马人不曾知道指南针、火药、印刷术和蒸汽的应用，实际上他们也没有所谓的机器。这可见现代西方的文化绝不是从故纸堆中得来的。

【13世纪的发现】13世纪时，欧洲有几种绝对的新发现。指南针自从元人统一欧亚时由东方传入之后，应用日广，因此航海事业亦日有进步。透镜的发明亦在此时，不久就有了眼镜的制造。有了透镜的发明，现代重要的科学工具如望远镜、显微镜、分光器和照相机等才有出世的可能。阿拉伯数字亦开始代替从前罗马简陋的数字，罗吉尔·培根已经知道硫、硝、碳三种物质的混合物有爆炸性。他去世三十年后，欧洲人开始在小炮中运用火药了，这恐怕亦是从东方传过去的。到1350年，西欧一带已有火药制造局。不过要再过一百五十年，火药才真正代替从前弓箭斧钺等旧式的战具。到1500年时，欧洲人才明白旧式的石堡已经不能抵挡大炮的攻击了。所以自从火药从东方传入以后，中古欧洲封建时代的武器和防御工程都失其效力了。

【中古的抄书事业和中国印刷术的西传】自从指南针、透镜和火药等由东方传入或欧洲人自己发明之后，欧洲人的习惯因此大变。此外印刷术的传入在普及教育上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此前欧洲人书籍的流传专靠抄手的抄录。当时抄手用毛管抄书，手法极其工细，几乎和现代的印刷品差不多。抄手抄好之后，往往交给工匠，工匠把起首的字母和书页的四周以珠宝、珐琅等加以装饰，五光十色，非常悦目。不过因为书籍全靠手抄，所以出书极慢，书价很贵，有时抄手四五十人以两年的时间，只能抄好二百部书。而且抄录的书籍往往形式不能一致，抄手如果马虎一点，就要错误百出。自从中国的印刷术由穆斯林传入欧洲之后，欧洲人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很多同样的书本，而且同版书籍的错误被改正之后，全版的书都可以准确无误了。

【中国造纸术的西传】自从中古初期埃及被穆斯林征服之后，欧洲人自希腊以来沿用的草纸的来源就断绝了，于是他们改用羊皮制造的羊皮纸。但是这种纸的价格非常昂贵，所以即使有印刷术传来亦属无用。13世纪以后，中国人发明的造纸术亦由穆斯林传入欧洲，因此中国式的纸就代替了羊皮纸，而印刷术的优势到此才彰显出来。欧洲的印刷业到15世纪时大为发达。1500年时，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和英国的各城市中至少已有四十部印刷机，印成书籍达八百万卷。旧书再没有散佚的风险，新书亦有日增的趋势。书籍日多，史料日富，欧洲文化的进步亦因此一日千里。这是中国人间接对于西方现代文化的一个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