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尊王(第1页)
我自尊王
作为公族俱乐部会长,楚武王的一生就是在打打打。他把扩大楚国利益作为一生的奋斗目标。如果把楚国比作一栋摩天大楼的话,楚武王就是为楚国这栋大楼打下坚实地基的人。
楚武王刚上台的时候,楚国的疆域主要在长江中游江汉平原的广大土地上。除了北边是可以打劫的江汉诸姬,东、西、南三个方向,要么是田都不好种的山区,要么是比自己还落后的蛮夷,在这三个方向扩大地盘成本极高,搞不好还会亏损。只要头脑清醒,楚武王就该明确,能让楚国获利的只有北边!
楚国北面杵着一道巨墙,死死地挡住楚国北去中原开疆拓土的道路。江汉诸姬就趴在这道墙上冲着楚国笑,喊着:“你楚国有本事就来啊!”巨墙左侧是南阳盆地,蜗居在盆地里的是实力较强的南申国。这个南申国国君是姜姓,与周王室是亲戚,与灭了西周的申国不是一回事。
盆地门口有权、邓、罗三国守着,盆地的身后正是天下政治中心洛邑与天下交通中心郑国。巨墙右侧是大别山,盘踞在大别山的诸侯有随、唐、息,其中随国是老大。大别山的身后是靠近中原的淮河流域,蔡国就在那儿。
楚国历代国君面对一盆一山很是头疼,进盆容易出盆难,爬山攻坚难度又大。但是再难的骨头楚国国君也得啃,再高的风险也必须承担,因为风险越高,回报越高。楚武王选择了攻打南阳盆地,因为这里离中原最近。只要拿下南阳盆地,就能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南阳在手,天下我有!
楚武王为了降低扩张风险,更轻松地进入盆地,也要做出点牺牲。他迎娶了南阳盆地门口邓国的公主邓曼,楚国与邓国做起了好朋友,楚军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入南阳盆地。
公元前738年,楚武王攻打盆地里的申国,但是由于申国死扛,楚国并没有得手。既然搂了草,就顺带打只兔子吧,总不能让此次出征一无所获。这只肥兔子就是南阳盆地门口另一个国家权国,楚武王班师回朝途中,顺手灭了权国。
国好灭,但怎样处理这个国家,就是摆在楚武王面前的一个难题。别的诸侯国都是封给有功劳的人,作为功臣的地盘。精明的楚武王则打起了小算盘:自己干得再好也是为公族干的,在为公族打拼的同时,也必须为自己留点可以制衡公族的好东西。权国这块刚吞并的地,绝不能赏赐给他人。
于是楚武王干了一件在中国历史上开天辟地的事——把权国设置为权县,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县。楚武王想,与其把好东西给别人,还不如揣自己兜里踏实。权县成为独立于楚国“股份制公司”以外的“独资公司”,而这个“独资公司”的“股东”只有一个,就是楚国国君。
大家千万别把楚国的县和现在的小县城联系在一起。楚国的县规模大、地位高,很多县的前身都是被灭掉的诸侯国。实力强的县,战争动员时可以出动数百乘战车。县的长官叫县公,是仅次于王的爵位,由楚王直接任免,不世袭,他人无权干涉。为了不让公族觉得国君吃独食,县公的人选通常从王室近亲里选拔,但他们来到县这个“独资企业”做官,只是担任“职业经理人”,一点“股份”都没有。
县就是楚王兜里的私人财产,概不外借。楚国县的武装既是国君的私人安保力量,也是国君丰厚的小金库,更是国君制衡他人的重要利器。兜里的县越多,国君在公、卿两族面前说话的底气也就越足。以后,历代楚国国君都把吞并的诸侯国设置为县的做法当作祖传秘籍,持续使用。
楚武王在南阳盆地扩大地盘碰了壁,只能转向北方巨墙东侧的大别山。那里虽然不如南阳盆地离中原近,但也不算太远。大别山盘踞着随国(今随州市),又称曾国。随国是西周初年分封的姬姓诸侯国。楚人看着姓姬的随国,嘴里的口水止不住地流,因为随国有丰富的有色金属资源。
春秋时代,每个国家唯一的重工业就是青铜器制造。当时的兵器、农具、日用器皿都是青铜铸造,而制造青铜器不光需要铜,还需要其他金属元素,所以矿产资源是春秋时各个国家的工业命脉所在,就如同现在石油对国家经济的重要性一样。
随国的运气好得爆表,不光产铜,还有金、银、铁。有了这些重要的金属资源,随国也算得上小强国。1978年出土的曾侯乙墓(随国也叫曾国,曾侯乙就是随国国君)出土的青铜器,数量众多,规模巨大,造型精美。曾侯乙编钟堪称中国青铜乐器巅峰之作,举世无双。
楚武王看随国,看得口水直流,只想一口吞进嘴里。不过楚武王还是很高明的,他不急于直接攻占,而是希望随国成为自己的附庸国,这样既省成本,也同样能攫取资源。
公元前706年,随国粮食歉收,楚武王抓住机会,率领大军攻随。随国避战不出,楚国就一直围困随国。随国国君被围得实在受不了了,主动找楚武王和谈。此次和谈也让随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弱国无外交。
随侯说:“我无罪。”言下之意,我从来没干过对不起楚国的事,你打我好歹要有理由吧?
楚武王祭出了祖先熊渠使用过的精神胜利法第一大招——脸皮厚。他说:“我蛮夷也。”这句话直接把随侯噎死。楚武王简单粗暴地告诉他,我就是野蛮人,就是不讲理,我打你需要理由吗?随侯算是明白了,和流氓讲不了道理,只要能把这个大魔头送走,什么都好谈。
楚武王接着说:“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意思是,现在诸侯都不理会周王室,都在相互残杀抢地盘,我有军队,也想掺和中原的政事,但是我的子爵级别太低了,请随侯帮我跟周王室沟通一下,给我一个级别高的爵位。这就是历代楚国国君的终极梦想。
随侯马上答应。只要楚武王能走,哪怕让我随国和外星人沟通都可以,反正成不成另说。但是随侯也有一个附加条件:我随国离洛邑比较远,来回一趟时间比较长,您楚王要耐心地等一等。
于是,楚武王一等就是两年,终于随国传来周天子回话,一个字:“滚!”当时在位的周天子正是骄傲的周桓王,在他眼中,你楚国就是一群蛮夷,还想问我天子要爵位,你梦想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感到羞辱的楚武王为了找回面子,祭出精神胜利法第二大招——妄自尊大。暴怒的他干了一件震惊天下同时气死周天子的事——称王,并且发表了称王宣言:“我的祖先鬻(yù)熊是周文王的老师,而我楚国开国国君熊绎却只被授予了子爵的低级爵位。我们居住在楚地,周边部落都归顺了我们,你不给我加爵位,我就自尊为王!”
其实,楚武王说的这些话,完全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楚国人说的话很难听懂,到了战国时期,孟子都嘲笑楚国人是“南蛮鴃舌之人”,意思是说楚国人说话像鸟叫一样难听。如果楚武王的祖先鬻熊真给周文王当老师,估计周文王也听不懂。
楚武王还干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就是给自己加谥号“武”。谥号都是人死后才加上去的,哪有活人给自己加谥号的。这在中原诸侯眼中,相当于活人身上穿寿衣,太晦气了。而在楚武王眼里,只要是能恶心周王室的事,他都能做出来。你周朝开国国君是武王,那我也是武王。
面对楚武王称王的事,全天下的诸侯都感觉不可思议。在诸侯们看来,天下只有一个王,就是周天子。虽然现在周天子只是一只纸老虎,但自己祖上的爵位与地盘都是周王室分封的,具有合法性。你熊通称王,难道是想当我们天下诸侯的老大吗?你分明就是假冒伪劣产品!九鼎你有吗?天命你有吗?
中原诸侯就此对楚国产生了巨大的对立情绪,而这在楚武王看来无所谓。既然你们不带我玩,那楚国就自己逐鹿中原,做你们的老大!
楚武王学起了周天子,召集周边诸侯来会盟。然而随国没有来,刚称王的楚武王感觉脸挂不住了。现在随国不服自己,那就继续打,打服为止。于是他第二次攻打随国,随国大败,签订盟约,表示顺从楚国。
转眼间,楚武王在位已经有五十一年了。此时他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个岁数在春秋时期已经算是老寿星了。周边一些零星的小国,能吞并的他都吞并了,整个江汉地区彻底被纳入楚国版图内。楚国境内太平祥和,铜矿产业蒸蒸日上,肥沃的江汉平原让楚人衣食无忧。
按理说楚武王该颐养天年了,可这时随国又出问题了。周天子把随侯找了过去,痛斥随侯叛变周王室。倒霉的随侯夹在周天子与楚武王之间,对周王室念念不忘,对楚武王态度暧昧。
楚武王不允许随国和周王室有一腿,随国只能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人,不能玩暧昧。于是,公元前690年3月,楚武王第三次举兵攻打随国。
在出兵前,楚武王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对部队武器进行换装升级,用戟替换戈。戟是戈与矛的复合体。戈是一种横刃武器,就像一把镰刀一样,作战时可以钩、啄敌人,是中国独有的兵器。矛是一种直刺武器,破甲能力好,军队中有个说法叫“刺死砍伤”,形容直刺武器杀伤力巨大。戟则同时具有矛和戈的优点,但春秋时,戟的铸造成本比矛和戈高很多。因为青铜器较脆,如果武器过长,在交战过程中容易断裂,想制造不易断裂的长武器就需要有极其精湛的青铜铸造工艺。但这些难题对于楚武王来说都不是事,因为现在楚国最不差钱的就是青铜铸造业。
然而就在这时,楚武王发现自己身体快不行了,但明知将死的他,依然最后一次踏上征途。路上旅途劳顿,年迈的楚武王想找个地方歇歇,正好路边有一棵樠木树,他就背靠树坐了下来,小睡了一会儿。然而这一睡,楚武王就再也没有醒来。对于为楚国劳累了一辈子的楚武王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休息。一代江汉霸主,就这样在樠木之下陨落了。
随军出征的楚国大臣们决定秘不发丧,带着楚武王的遗志进攻随国。随国国君不知道楚武王已死,看见楚国大军立马就屈服了。从此,随国彻底臣服于楚国,只要随国敢造反,楚国立马能灭了它。
不过楚国也没有亏待随国,而是一直罩着这位小弟。随着时间的推移,随国和楚国产生了深厚感情。两百年后,吴国痛打楚国,楚国差点被灭,难民楚昭王逃难的首选地就是随国。最终,随国竟然成了楚国复国的基地。
数百年前,楚人还在荆山上吃土,而到楚武王死时,楚国已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国家机器:王权空前强大,国家经济发达,军事实力强盛,具有碾压中原诸侯的彪悍能力,大别山的随国也已经掌握在楚国手中。只要翻过大别山,楚国就可以看见淮河流域的中原土地了。可惜楚武王没有看见进军中原的那一天,“欲观中国之政”的梦想只能由他的子孙实现了!
就在楚国南边独大时,东边的齐国也迎来了大国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