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皇宫(第1页)
窥视皇宫
我有一个以旅行为职业的背包客朋友,因为走的国家太多,所以从不看皇宫和博物馆,因为门票不菲,还因为大同小异。但我则刚好相反,每到一个国家,只要条件允许,一定会去看皇宫。说我虚荣也好,势利也好,总之我对皇权始终有种崇敬心理,游览宫殿时总是怀抱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态,比参拜神庙更加肃然——毕竟,每个景点都有大量的寺庙,而每个国家大多只有一座皇宫。
记得当初为写“大清三部曲”几度去北京和沈阳故宫游览,我贪婪得舍不得离开,甚至动念躲在哪个山洞树荫后避开巡逻,好在皇宫里过夜,哪怕独自听乌鸦哀鸣也在所不惜——当然计划没有得逞,我被赶出园时,是光脚着丝袜再套着塑料袋,高跟鞋提在手里走出去的——故宫实在太大,我已经累得仪态全无了。
我喜欢走在宫廷的甬道上对着每一道屋檐每一扇窗格发呆,想象发生在那些回廊曲径间的隐秘故事。
尽管在每次出行前我都会做足功课,但往往更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思去猜测古人,捡拾起散落于历史长河中的遗珠贝叶穿成一道想象的珠帘,只欣赏那珠帘的闪烁之美,而并不细究哪一颗是“真珠”,哪一颗是“鱼目”。
而皇宫,就是最稀有的珍珠。
在我去过的所有国家中,最喜欢的皇宫建筑要属印度,那些象头神守护的石头古堡是最幽艳的神话禁苑。妃子们掩身在一道道镂空的窗棂后,一座座小小的阁楼里,折叠着一件件鲜艳的纱丽,调弄着一瓶瓶催情的香粉,宛如陈逸飞笔下浓墨重彩的后宫斗艳图。
夏天时,妃子们会涂满香料,芙蓉面百花衣,秉烛坐在天井的亭子里,或端坐,或谈笑,或半遮芳容,或嫣然弄发,而皇上就站在高处的廊台里远望,选择当晚与自己共度良宵的宠儿——这可比中国古代的“撂牌子”来得**得多了。
对于中国来说,北京皇宫只能叫作“故宫”了,颐和园也好,圆明园也好,都只好算作“古迹”。
一水之隔的日本却不一样,东京皇宫仍在使用中,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居。现任的明仁天皇生于1933年,也就是说今年有88岁高龄了。
日本作家妹尾河童是我最为推崇的游记作家。第一次看他是因为要去印度,所以买了他的《窥视印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买全了他所有的“窥视”系列。其中《窥视日本》一书中,他在《皇居探秘》文中写道:“窥视‘皇居’,那可是不妥之词。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因为我们这代人谁都知道,早年这么说,那就是对天皇犯下了‘不敬罪’……”
我虽然不觉得游皇宫至于“不敬”,但却也的确有种“窥视”的感觉,尤其对于正在使用中的皇居,多少会有些期待,盼望可以一“窥”天皇真目。
虽然明知那是奢望,但是走在御苑的心情还是会有不同,因为不是在瞻仰古迹,而仿佛在窥探国家机密,于是每个守卫的侍兵,乃至侍卫衣领上的军衔,都带有不同的意味,足以挑起游客“偷窥”的兴味。
然而到了皇居才知道,岂止天颜难见,就连宫殿也看不到,只能在宫外隔着深深的护城河远远地看一眼深深的高高的城与宫门口的二重桥而已。
游人们隔着河水拍摄二重桥,耳边尽是快门频按的声音。
之前久闻二重桥盛名,心想一定是这座桥美丽非凡。然而真来到才明白,它之所以著名,不过是因为这是来到皇居的游人们所能看到的惟一皇家建筑而已。
皇居的城墙如此之高,而大门却小小的并不起眼,城头望去有座白色的房子,以为是某个宫殿,却又觉得简陋。问了人才知道,不过是岗楼。于是,二重桥就成了皇居的代表标志了。为了证明这里是皇居,游客们便只好同桥合个影,以志到此一游了。
妹尾河童在《窥视皇居》里写过,每年一月二日新年和天皇生日那天,民众们会经过二重桥,进到宫中,远远看到天皇在窗户后面向大家摆手,恭贺新年,普天同庆。
然而我们是没有那样的幸运了,别说进入皇居内城,就连二重桥也不可以踏上,外面拦着绳索呢。
难怪妹尾在书中提到他有多么渴望进入皇居窥视一番,又说新年前夜,城外广场上会挤满露宿的人等待皇居开门——人们对于禁苑总是充满好奇的,越看不到的就越想看。
其实想也可以想得出来,以日本建筑的平铺简设,就算进入其中,也不会有多么辉煌华丽,远远不能与我们的紫禁城相比。但是望门而叹时,还是忍不住对于不能进入耿耿于怀,恨不能变身飞鸽,进去鸟瞰一番。
相比之下,泰国的曼谷皇宫要比东京大方得多了,除了极少数的几幢建筑,几乎全面对民众开放。当然皇帝现在也并不住在那里了,只在举行加冕典礼、宫廷庆祝等活动时,才会再度征用。宫内的玉佛寺本是皇家寺庙,现在也已经“普渡众生”,接受万众膜拜。
去皇宫时要衣冠整齐,衣裳必须有领有袖,男士长裤,女人如果穿裙子,必须过膝,不许穿拖鞋。记得我第一次去曼谷皇宫时,因为是顺路过去的,没有特地换装,T恤拖鞋就跟着排队,结果被侍卫请了出来。于是第二天一早正装敛容,再次特地前往拜访,这才进去了。
整个皇宫几乎就是金子堆砌的,满眼金碧辉煌,映着中午的日光简直令人眼晕。那么精美细密的建筑几乎不像是给人住的,似乎只适合礼佛。玉佛寺的大殿,连每一道台阶上的琉璃镶嵌都是极其精致的,更遑论建筑底座上的修罗浮雕了。
宫内除了诸多宫殿佛寺,著名的尚有长廊壁画,似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罗摩衍那》,神猴哈努曼帮助罗摩王子夺回王妃的故事。这本是印度教的史诗传说,虽然佛教亦本源于印度教,然而在一个佛国里见到这样多的纯粹印度风的壁画,还是令我感到意外,和一种言之不清的亲切感。
中国也尚佛,然而中国的佛教徒大多是连“印度教”或“婆罗门教”这个词也不清楚的,多少有些数典忘祖的味道。
我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着,走在那些神佛修罗间。廊下寂无一人,熙攘的游客都去竟相参拜王宫与玉佛了,没有人对这些看上去千篇一律的壁画感兴趣,倒反而容我可以静静回味。有画师骑坐在高临摩或修补壁画,旁边架一支日光灯管,全神贯注,仿佛人也是画的一部分。丝毫不觉突兀。
泰国虽然也是总理与国王并存,但是因为国王手握军权,影响力就大得多了。而且在泰国大街上,触目到处都是国王肖像,几乎每走几步就会在街边看到一个花台,上面摆着国王像,灯台,鲜花什么的,让人禁不住有不吉想象……
中国的皇帝再自大,也只敢自称天子;除了慈禧把自己当成老佛爷之外,尚不见有哪位皇上敢把自己与神佛并论。泰国被称为黄袍佛国,举国信佛。然而乍看上去,他们对国王的崇拜犹在佛之上。最典型的一个表现就是在电影院里,所有的电影放映前必会播放《国王之歌》,而播放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起立向国王致敬,以至于有些中国留学生在泰国住久了,回国后一看电影就有起立的冲动。
目前世界上仍在推行君主立宪制的国家中,英国要算是欧洲的一个代表国。不过伦敦塔已经不再使用,所以也只能算是景点,真正的皇宫应该要属温莎堡。运气好的民众,如果时常守在堡外走来走去,或者可以看到女王乘坐着她的金马车,出堡来迎接某位贵客。所以很多伦敦居民都热衷于学习宫廷礼仪,为的就是能在女王经过时,有机会向她鞠个躬,握个手。
——如此看来,君主制国家的国王倒比我们这些民主国家的首长们更加平易近人,因为作为普通民众,我们要想靠近中南海,窥视一下总理们接待外宾的情形可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最牛的是,温莎堡是开放参观的,虽然女王的寝宫不可入内,但女王的行踪却很透明——如果堡上插着旗子,就说明女王今天在家啦。
但是英国的女王与日本的天皇一样,都只是一种传统礼仪上的“君权神授”,真正的执政权则掌握在议会手中。
这有点像我国民国初年,虽然总统已经上任,但是宣统小皇帝溥仪还是舒服地住在他的皇宫里——想象一下,如果那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今天,总理与皇帝作为执政党和传统并存,会是怎么样呢?
原谅我总是忍不住把每样东西都跟中国对比。
生活在国内时,我并不是一个关心时局喜欢思考的人,但是一出国,脑子就会风火轮一样地乱转,古往今来地穿越不休,每当一道风景或是一种情形特别触动我时,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这和我国的……有些相似嘛。
这是一种改不掉的心理定式,就像我每次无论花美金还是欧元或者英镑、日元、泰铢……总是忍不住在心里换算成人民币一样,毕竟我只是游客,不是主人,没办法不时刻记起我只是一个过路人。所以说到国外的历史我会对应到中国的朝代,看到国外的文化我会寻找中国的图腾,而感受国外的政治时,我也忍不住会思考中国的现状……真是疲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