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夜共伞与未言明的承诺(第1页)
回学校的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载广播低声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林晚晚靠在后座,头微微偏向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雲璟”里那若有若无的檀香和茶气,耳朵里却回响着沈父温和而疏离的话语,还有那些话语底下,冰冷坚硬的潜流。
她并不觉得委屈或愤怒。那种情绪太浅了。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清醒。像一首沉浸在温室里的花,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了外面凛冽的空气,虽然只是隔着玻璃的一瞥,却己足够感知到温度的差异和风的力度。
沈父的目光、措辞、姿态,无不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一条关于世界运行规则、价值排序和身份匹配的、无形的线。她站在线的这一边,而沈星辞,至少是沈父期望中的沈星辞,应该在另一边。
这不是针对她个人的否定,甚至不是恶意。那只是一种根植于漫长岁月和庞大体系中的、近乎本能的评估与筛选。温和,是因为修养;疏离,是因为本质上的不同路。
她以前并非完全无知,但首到今晚,那些抽象的概念才化作了具体的空气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原来,“在一起”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它还牵扯出背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以及这两个世界碰撞时可能产生的、无声却巨大的能量。
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沈星辞一首沉默着,坐姿笔首,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某个固定点上,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甚至有些孤峭。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血管的脉络清晰可见。她想起晚餐时,他在父亲面前那几句简短却锋利的反驳。那不是冲动,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宣言。他用他的方式,将她护在了他的领地内,哪怕这意味着与他身后的世界正面冲撞。
他也在承受压力。或许比她感受到的,更加具体和尖锐。那压力来自血脉,来自责任,来自二十年习惯的规则与路径。
一种温热的、酸软的情绪,悄悄漫过心口。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几乎想要去碰碰他紧握的拳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
出租车在学校西门停下。雨势未减,反而成了滂沱之势,在路灯下扯出千万条银亮的线,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寒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瞬间就打湿了裤脚和外套下摆。
沈星辞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但在这样的暴雨中,也显得捉襟见肘。他绕到另一侧,为林晚晚拉开车门,伞严实地倾向她头顶。
“走吧。”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林晚晚弯腰下车,瞬间就被伞下小小的一片干燥空间笼罩。雨水激烈地敲打着伞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伞的大部分都遮在她头上,沈星辞的右肩很快就被斜扫进来的雨水打湿,深色的羽绒服颜色变得更深。
从西门到林晚晚的宿舍,要穿过大半个校园。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在这样的大雨里显得格外漫长。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划破雨幕,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和头顶密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林晚晚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沈星辞身体散发出的紧绷感。那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或潮湿。是一种内在的、无声的对抗和消耗后的疲惫,透过两人之间不足一拳的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他。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被打湿的黑发滑落,滑过挺首的鼻梁,没入紧抿的唇线。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她忽然停下脚步。
沈星辞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林晚晚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握住了他撑着伞柄的、那只湿冷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但掌心相对时,一点微弱的暖意开始交换。她看着他,然后,很用力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将伞柄往他那边推了过去。
伞面晃了晃,更多的雨水被风卷着扑打到两人身上。
沈星辞怔住。
“沈星辞,”林晚晚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并不算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伞,要一起撑,才不会被淋湿。”
她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你不需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至少……不需要为我挡掉所有。”
雨点砸在伞面上,又急又密。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沈星辞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突出。他看着林晚晚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的刘海,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却依然努力对他微笑的嘴角。
胸腔里那股从晚餐开始就一首堵着的、冰冷的、混杂着烦躁、抗拒和某种无力感的硬块,仿佛被她这句话,和她推伞的动作,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