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潜流与微光（第1页）
权限被限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横亘在陈梦生与“滨海港务”的深层真相之间。他坐在工位前，看着屏幕上几个变灰的数据端口图标，最初那股憋闷的怒火，在几个深呼吸后，逐渐冷却为一种更为坚硬的决心。金老师说过，水流石不转。对手能封锁路径，但封锁不了思考和关联的能力。
他关掉那些无法访问的界面，打开一个全新的空白文档。标题写下：《“滨海港务”重组可能性与潜在价值重估——基于公开信息的再审视》。然后，他切换到最原始的工作状态——阅读，深度阅读。
他调出了“滨海港务”过去十年的所有年度报告PDF，不是浏览，而是逐字逐句地精读。重点不是那些光鲜的营收利润数字，而是附注、管理层讨论、关联交易披露、或有事项、甚至“其他重要事项”里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他将可疑的表述、模糊的措辞、时间线上不连贯的变更，逐一摘录到笔记中。
他发现，在五年前的一份年报“关联交易”章节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本公司与‘瀚海咨询’就某某码头配套土地规划事项签订服务协议，服务期限三年，费用共计XXX万元。”“瀚海咨询”？这个名字与第三大股东“瀚海投资”仅一字之差。他立刻在公开信息中搜索“瀚海咨询”，发现这家公司己于两年前注销。但在其注销前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眼皮一跳——“王崇山”。
这个名字，他几个小时前刚在苏念真提供的关于“星瀚资本”的碎片信息中见过，是其中提到的某位“前顾问”！一条极其细微、近乎断裂的线，就这样在陈梦生锲而不舍的比对下，隐隐连接起来：“滨海港务”-＞瀚海咨询（己注销）-＞王崇山（顾问）-＞星瀚资本（离岸实体）。虽然中间环节缺失，但这条链的存在，本身就己足够诡异。
他接着转向另类数据。没有高级的行业数据库，他就去交通部网站下载滨南港近五年的分货种吞吐量明细，去海关总署网站查询对应年份的区域进出口总值，甚至找到环保部门公示的滨南市重点企业能耗数据（“滨海港务”位列其中）。他将这些外部数据与公司财报中披露的营收、成本进行趋势对比和交叉验证。
一个有趣的矛盾出现了：根据公开的港口吞吐量数据，“滨海港务”核心港区散货（如煤炭、矿石）吞吐量在过去三年呈缓慢下降趋势，但公司财报中对应的“港口装卸业务”收入却保持稳定微增。解释可以是效率提升或费率上涨，但结合其毛利率的轻微下滑，就显得有些微妙。陈梦生在笔记上标记了一个问号：是否存在收入确认的会计处理调整，或关联交易的影响？
他还尝试了苏念真建议的“舆情爬虫”。利用下班时间，他写了一段简单的Python脚本（大学时学过基础），在合规范围内，收集了近两年网络上所有提及“滨海港务”的新闻报道、论坛帖子、知乎问答。信息嘈杂，大部分是重复的公告转载或空洞的看好言论。但他筛选出少数几篇来自地方性行业网站、发布时间较早、讨论具体业务细节的文章。其中一篇提到，在“滨海港务”目前大力宣传的“智慧港口”改造项目中，主要设备供应商之一“蓝海科技”，其母公司曾与赵国伟早年投资过的一家设备租赁公司有过业务往来。
线索依然破碎，但指向性越来越清晰。一张模糊的、潜藏在“滨海港务”公开信息之下的利益关联网络，正在陈梦生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图表中，一点点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这不再是简单的财务分析，而是一场基于公开信息的、福尔摩斯式的侦查。
周五晚上，两人约在图书馆一层的24小时自习区角落。这里比咖啡馆更安静，也更隐蔽。苏念真带来了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里面是她整理好的资料。
陈梦生将他的发现——瀚海咨询的线索、吞吐量与营收的微小矛盾、蓝海科技的关联——低声告诉苏念真，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出简单的关联图。
苏念真听完，眼中闪过赞赏，随即在电脑上打开几个加密文档。“你找到的‘王崇山’是关键。我顺着这个人查了，”她将屏幕微微转向陈梦生，“他不仅在‘瀚海咨询’和‘星瀚资本’相关实体出现过，在2018年到2020年间，还是另一家名叫‘远帆投资管理’的公司的隐名合伙人。而‘远帆投资’，是‘滨海港务’第西大股东‘鑫诚合伙’的基金管理人。”
又一个关键节点被连接！“王崇山”成为串联“瀚海系”、“星瀚资本”与“滨海港务”现有重要股东的关键人物！
“这个王崇山，像是个专门搭建隐秘股权通道的‘白手套’。”苏念真压低声音，指着屏幕上复杂的股权穿透图，“你看，通过这些层层嵌套，‘滨海港务’至少30%的流通股，其最终受益人或关键关联人，都可能指向同一个隐藏的共同体。赵国伟，很可能就是这个共同体的核心之一。”
陈梦生感到后背一阵寒意。30%！这己足够对重大事项施加决定性影响。所谓的“重组传闻”，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这个“共同体”在酝酿的、旨在进一步掌控或转移公司核心资产的“阳谋”！
“另外，”苏念真切换文档，“我查了‘蓝海科技’的母公司，它与赵国伟的关联比你发现的更深。那家设备租赁公司，后来被并入了赵国伟控制的‘卓新系’旗下一家产业基金。也就是说，‘滨海港务’的智慧港口改造，很可能主要的设备采购订单，会通过这种隐秘关联，输送到‘卓新系’的利益链条里。这不仅是资本布局，还可能涉及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
拼图又补上了一块。陈梦生沉默地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庞大而精巧的捕兽夹前，刚刚看清了它锈蚀表面下的锋利齿轮和联动机关。
“谢谢，”他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你这些信息，我可能还在数据表面打转。”
苏念真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互相的。没有你从财报里挖出‘瀚海咨询’这个线头，我也找不到方向。”她顿了顿，看着陈梦生紧锁的眉头，忽然轻声说：“别这副表情。发现陷阱是好事，总比一脚踩进去强。”
她起身去接热水，回来时，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陈梦生面前。“路过便利店买的，菠萝包。你晚上就啃了个三明治吧？”
陈梦生一愣，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纸袋，菠萝油的甜香隐隐透出。他这才感到胃里确实空落落的。“……谢谢。”
“快吃，凉了黄油就凝了。”苏念真坐下，重新打开自己的文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专注阅读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淡淡墨香，还有一丝温暖的食物气息。
陈梦生慢慢吃着面包，甜腻的黄油在舌尖化开，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在这巨大而冰冷的阴谋面前，这一点点真实的、可触摸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多余。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自习区角落，一个吃面包，一个看资料，像两艘在深海中并肩潜行的小艇，共享着有限的氧气和无声的默契。
平静没能持续多久。新的一周，陈梦生察觉到研究部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些之前还算友善的同事，看他的目光多了些闪躲或探究；午休时，他偶尔走进茶水间，里面原本轻松的谈笑声会突然降低或转移话题。
周二下午，他去打印一份资料，路过李斌的工位时，听到对方正和另一个研究员低声说话，断断续续飘来几个词：“……家庭负担重……容易钻牛角尖……看问题比较偏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