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动心湖（第1页）
周三上午十点十五分，沉寂数日的“南华药业”（虚拟的公司）在平淡开盘后，盘口突然涌现数笔千手级别的买单，股价如同被注入一针强心剂，笔首上蹿，半小时内涨幅超过百分之五。成交量急剧放大，是前五个交易日日均的三倍有余。分时图上，那根陡峭向上的白线，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刺破了长期横盘的沉闷。
陈梦生盯着屏幕，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K线跳跃。他立刻查看消息面——没有公告。很快，行业交流群里开始有人转发一份某小型券商凌晨发布的、关于“国资存量资产价值重估”的行业快评，其中将“南华药业”作为案例提及。紧接着，几个活跃的财经论坛开始出现“南华药业土地重估逻辑梳理”、“隐蔽资产挖掘正当时”的帖子。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的影响。这是市场在某个临界点上，对他和“远景投资”那份深度报告所构建的逻辑，进行的一次集中投票和情绪宣泄。他的研究，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此刻终于激起了看得见的、巨大的浪花。
公司内部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晨会上，梁文远在布置完日常工作后，特意提到了“南华药业”的异动，目光扫过研究部区域，平静地说：“近期对部分国企标的的深度挖掘，体现了研究工作的价值。市场正在奖励扎实的基本面研究。希望大家保持这种专注和深度。”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部分国企标的”和“扎实研究”指向谁。陈梦生感到脸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但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被认可的兴奋以及些许不安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
茶歇时间，几位平时交流不多的研究员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话题自然引向“南华药业”。
“梦生，眼光毒啊，那块地我们之前也看过，觉得太遥远，就没深挖。”
“股价启动比想象中快，看来市场对这类逻辑接受度很高。”
“接下来重点看什么方向？有类似标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好奇、打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陈梦生谨慎地应答，强调报告的团队贡献和风险提示，但内心那簇因被关注而燃起的火苗，却越烧越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重量和温度都与以往不同了。
下午，周茹把他叫到一边，语气比平时更严肃：“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突然。”陈梦生老实回答。
“突然就对了。”周茹看着他，“市场永远比你想象的更贪婪，也更健忘。它今天可以把你的逻辑捧上天，明天就能用另一个故事把它踩进泥里。你现在是站在聚光灯下了，记住，聚光灯能让你被看见，也能放大你每一个细微的失误和瑕疵。梁总的肯定，是压力，不是勋章。下一份报告，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包括那些等着看你出错的人。”
她的话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凉水，让陈梦生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就在他回到工位，准备沉下心来时，内网通讯软件上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是：“金石协同投资，王经理。陈研究员您好，关于上午的邮件，不知是否有暇进一步沟通？我们非常认同您的研究框架。”
几乎同时，他的工作邮箱也收到了一封来自某财经网站编辑的采访邀约邮件，标题是：“对话新生代研究员：如何挖掘国企改革中的‘隐形冠军’？”
喧嚣从西面八方涌来，冰冷而灼热。陈梦生拒绝了所有外部邀约，按照公司规定报了备。但处理这些“干扰”本身，就消耗着他的心力，也在不断提醒他：你正在变得重要，你的声音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听到。
“南华药业”的K线在随后两天里高位震荡，强势整理。市场的讨论并未停歇，“远景投资”、“年轻研究员”、“价值挖掘”这些关键词被反复提及。陈梦生发现自己开始陷入一种奇异的焦虑。
他为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静下心来，重新打开那份“观察列表”。目光扫过“滨江纺织”、“老城百货”、“港机重工”（这三个都是虚拟的公司）……这些名字曾经代表着未知的矿藏，等待他去探索。但现在，看着它们，他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哪一个能最快复制“南华药业”的成功？哪一个逻辑最清晰、最容易向市场阐述、最能巩固我“善于挖掘隐蔽资产”的标签？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但随即又为它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研究当然要追求效率和影响力，尽快发现价值，验证逻辑，为投资创造机会，这有什么错？难道要像以前一样，慢吞吞地、毫无时间观念地“钻研”吗？市场不等人，机会不等人。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滨江纺织”。和“南华药业”太像了：老国企，主业萎缩但现金流尚可，位于市区的旧厂区占地面积可观，且同样处于城市更新规划范围内。土地性质变更的想象空间甚至更大。债务是高，但也许……可以通过资产重组解决？他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下一个绝佳的目标。
他开始收集资料，动作比以往更快，更带有目的性。他快速浏览了公司近五年的年报，重点圈出负债结构和土地资产描述；搜索了关于该区域的最新城市规划动态；甚至找到了几年前一则关于“滨江纺织”有意引入战略投资者盘活资产的旧闻。
然而，当他试图深入分析其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资产负债率，以及其中几笔即将到期的信托借款的具体条款时，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了上来。这些细节需要查阅大量补充公告、甚至要联系相关金融机构才能理清，太耗时了。“先抓住主要矛盾，”他对自己说，“先把土地重估的逻辑和估值模型搭起来，这些债务细节，可以放到后续深入验证阶段。如果主要逻辑成立，这些风险或许都能化解。”
他熟练地打开估值模型模板，开始输入对“滨江纺织”土地资产的预估。在估算潜在增值时，他下意识地参考了“南华药业”股价启动以来的涨幅，并给出了一个“中性偏乐观”的假设。“市场对这类逻辑的认可度正在提高，估值溢价可以给得稍微大胆一点。”他这样想着，敲下了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潜在估值区间。
看着那个数字，他感到一阵短暂的兴奋，但随即，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擦过心头。他摇摇头，试图驱散它。“这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合理推测，我有‘南华药业’的成功经验作为参照，这不算冒进。”他关掉模型，在“滨江纺织”的观察条目下，郑重地写下：“下一阶段深度研究首选标的。核心逻辑：城区土地资产重估+国企改革预期。需重点攻克：高负债结构风险。”他将“需重点攻克”这几个字，写得稍微轻了一些。
周五傍晚，陈梦生加班整理“滨江纺织”的初步资料，准备下班时，在电梯口遇到了似乎“恰好”也晚走的赵小海。
“哟，陈大研究员，这么拼？”赵小海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轻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南华药业’这一把，漂亮。现在公司里谁不知道，研究部出了个能挖金矿的年轻人？”
陈梦生客气地笑笑：“赵总过奖了，运气好而己。”
“运气？”赵小海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状似随意地说，“我父亲……哦，就是赵董，前几天在内部会上提到你了。”
陈梦生心头一紧，电梯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说，‘远景投资那个叫陈梦生的年轻人，有点意思。不追热点，不炒概念，能沉下心去翻那些发霉的账本，从垃圾堆里找出可能闪光的东西。这种踏实劲，现在不多见了。’”赵小海模仿着赵国伟的语气，惟妙惟肖，却让陈梦生感到一阵寒意。
“赵董……谬赞了。”陈梦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不是谬赞，市场说了算。”赵小海看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慢条斯理地说，“老头子很少这么首接夸人。他还说，其实‘卓新’最近在看的几个项目，和你挖‘南华药业’的逻辑内核很像，都是存量盘活、价值重估。他甚至提了一句，‘可惜不是我们的人，不然倒是个可以一起做些事情的好苗子。’”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赵小海率先走出，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陈梦生，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诚挚”的笑容：“我就是传个话。老头子的话，我很多年没听他这么评价过一个晚辈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找时间聊一聊？纯粹业务交流，不涉及别的。说不定，能给你正在看的‘滨江纺织’……哦，我猜你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它，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呢？”
这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陈梦生。赵小海不仅知道赵国伟的关注，甚至精准地点出了他下一个研究目标！是猜的，还是……他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谢谢赵董和赵总的好意，”陈梦生强迫自己镇定，语气尽量平稳，“我现在工作很专注，暂时没有其他想法。‘滨江纺织’也还在初步研究阶段，不值一提。”
“行，有骨气。”赵小海也不纠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就……继续加油。期待你的下一个‘神作’。”说完，他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夜色。
陈梦生站在原地，晚风吹来，他却觉得闷热难当。赵国伟的“关注”和“认可”，比任何打压都更让他感到危险和……一种诡异的、被扭曲的“满足”。他竟然得到了那个男人的“称赞”。而赵小海最后那句“期待你的下一个‘神作’”，更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让他对“滨江纺织”的研究，凭空多了一份必须成功的沉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