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观察者的眼睛（第1页）
滨南市的年味越来越浓，街巷间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腊月二十八，证券营业部提前半天收盘，大厅里的人群带着或喜悦或沮丧的表情匆匆离去，准备迎接农历新年。喧嚣了一整年的市场，终于暂时沉寂下来。
陈梦生最后一个走出营业部的大门。与大多数人的归心似箭不同，他的脚步有些沉缓。节日的热闹是别人的，他肩上的压力并未因春节的到来而有丝毫减轻。母亲的医药费，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他口袋里揣着打工攒下和省吃俭用留下的一小叠钞票，这是年后母亲下一阶段治疗的费用。厚度远不够，但己是他的全部。年关，对许多人意味着团圆和喜庆，对他而言，却是又一道需要咬牙逾越的关隘。
回到冰冷的阁楼，陈梦生将那一小叠钱仔细收好。桌上，是医院最新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刺眼。他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焦虑暂时压下。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顶端工整地写着“观察池”三个字。下面列出了三家公司：滨江电力、知行书店、清源水务。这是金老师布置的新功课——不再寻找新目标，而是深度观察己有的“候选对象”。
春节休市这一周，成了他静心思考的宝贵窗口。没有价格的实时干扰，他可以更专注地审视这些公司的“本质”。
他重新翻阅“滨江电力”的年报，重点关注其售电量和电价的变化趋势，以及新一年度的资本开支计划。他发现，尽管增长缓慢，但其供电区域的用电需求保持稳定小幅增长，这构成了其盈利的基石。他尝试估算，在极端悲观假设下（如经济放缓导致用电量零增长），其每股收益和分红可能下修多少，当前股价是否能够提供足够的缓冲。这是一种“压力测试”思维的初步尝试。
对于“知行书店”，他则利用假期，悄悄去了几家门店实地观察。客流量、图书陈列、会员活动氛围，都与财报上的数字相互印证。他看到其在网络冲击下努力寻求转型的痕迹（增加咖啡区、文化活动），也感受到其线验的独特价值。这种将报表数字与实地感受结合的方式，让他对“护城河”的理解更加立体。
至于“清源水务”，业务最简单，也最透明。他重点研究了当地的水价调整听证会资料，试图理解其价格管制的逻辑和未来可能的调整空间。这类公司的“投资时钟”似乎与宏观经济周期并不同步，更多取决于公共政策的变化节奏。
这个过程，不同于之前的“快速体检”，更像是一个细致的“品茶”过程，需要静心、耐心，去品味其中的细微差别。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不急于下结论、只是静静观察和思考的状态。市场的休憩，反而给了他思维奔跑的空间。
除夕夜，滨南市灯火璀璨，爆竹声震耳欲聋。陈梦生婉拒了杂货铺老板娘好心邀请他去家里吃年夜饭的提议，一个人留在清冷的阁楼。他煮了一碗速冻饺子，算是过了年。
窗外是万家团圆的热闹，窗内是孤灯下的冷清。对母亲的思念和担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愈发清晰。他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却又怕听到她强装欢快却难掩虚弱的声音，更怕她问起工作和钱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苏念真发来的短信。没有华丽的祝福词，只有简单的一句：“新年好。愿新年，心灯长明，前路渐宽。”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淡了周围的寒意。她懂他的处境，没有虚浮的安慰，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默默的鼓励。陈梦生反复看着那行字，心里涨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回复道：“新年好，念真。谢谢你。也愿你一切顺遂。”
这个除夕夜，因为这条短信，似乎不再那么难熬。远方有一盏灯，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跋涉，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大年初二，陈梦生按照约定，去了“静观”茶舍。金老师穿着簇新的中式棉袄，正在贴窗花，茶舍里难得地有了几分烟火气。
“老师，新年好。”陈梦生恭敬地问候。
“嗯，新年好。”金老师回身，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略显清瘦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气色还行，没被年关压垮。”
陈梦生苦笑一下，没有隐瞒：“压力是有，但功课没敢落下。”他递上这几天的观察笔记。
金老师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过年，是休市，也是休心。市场先生也放假了，正好让我们定定神。”
他慢慢翻看陈梦生的笔记，看到他对“滨江电力”做的压力测试、对“知行书店”的实地观察体会，微微颔首。
“观察，不是被动地看。”金老师放下笔记，说道，“是要带着问题去看，带着假设去验证。你开始有点‘主动观察’的样子了。比如，你看到‘知行书店’在做咖啡区，就要想：这能带来多少增量收入？能否抵消租金和人工成本？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这决定了它是转型之举，还是无奈跟风。”
“至于‘清源水务’，”金老师敲了敲笔记本，“你研究了水价调整，这很好。但还要再想深一层：水价调整的决策流程有多长？阻力主要来自哪里？是民生压力，还是企业诉求？这决定了其盈利改善的确定性和时间跨度。”
句句点拨，都切中要害，将陈梦生的观察视角引向更深的商业逻辑和现实博弈层面。
“新年给你个新功课。”金老师语气平和，“继续观察你的池子。但这次，增加一个内容：尝试写‘投资备忘录’。”
“投资备忘录？”
“对。假设你现在有一笔可以动用的资金，必须从这三家公司里选一家进行投资。写一页纸，写明：你选择哪一家？为什么？（列出最多三条核心理由）？你看中的风险是什么？（列出最主要的一两条）？你准备在什么价格区间买入？持仓期限打算多长？如果股价下跌X%，你怎么办？”
这个功课，将观察、分析、决策、风险应对串联了起来，是迈向实战的关键一步。陈梦生感到一种挑战的兴奋。
离开茶舍时，天色尚早。陈梦生走在还有些冷清的街上，思考着金老师布置的新功课。路过一个报亭，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财经报刊。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他的目光：“开年首批机构调研动向曝光，关注低估值防御板块”。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仔细阅读。简报中提到，有几家机构在节前密集调研了包括“清源水务”在内的几家公用事业公司。这则消息本身平常，但联想到之前“清源水务”股价的坚挺表现，以及金老师对其“防御性”的评价，陈梦生心中微微一动。市场的聪明资金，似乎也在悄然布局这类“避风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听。
“陈梦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低沉、陌生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别管我是谁。”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新年新气象，给你提个醒。安分读你的书，做好你的功课。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水里的大鱼翻个身，浪头就能打翻小舢板。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陈梦生握着手机，站在初春的寒风中，浑身冰凉。新年祝福言犹在耳，威胁的电话却不期而至。对方知道他在“读书”、“做功课”！这意味着，他并未脱离某些人的视线。这通电话，与其说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和蔑视。赵国伟的影子，再次浮现在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愤怒燃烧得更旺。他们越是想让他害怕，想让他退缩，他越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个新年，在温暖的祝福与冰冷的警告交织中开启。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陈梦生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他不仅要学会观察市场，更要学会在风浪中，稳住自己的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