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夜微光（第1页）
滨南市的十二月，朔风凛冽，天空总是阴沉着脸，将惨淡的光线吝啬地洒向大地。岁末的寒意，不仅弥漫在空气里，也悄然渗透进市场的每一个角落。持续了将近一年的“网络科技”热潮，在监管层连续发出“防范市场风险”、“规范市场行为”的温和警示后，如同被针尖刺中的气球，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嘶嘶声。
陈梦生依旧每天往返于图书馆、茶舍和那间冰冷的阁楼。金老师的训练日益严苛，布置的作业己经从单一公司分析，扩展到行业对比、商业模式辨析，甚至要求他尝试推演宏观经济政策（如利率变动）对不同类型的公司可能产生的影响。这些课题远超他现有的知识储备，常常让他绞尽脑汁，在故纸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但他却甘之如饴，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知识。
他不再仅仅关注那些喧嚣的“明星股”，而是按照金老师的指引，将目光投向那些业务简单、现金流稳定、但被市场遗忘在角落的“平庸”公司，比如公用事业、基础交通、传统制造业。他用初步学到的估值方法去衡量它们，发现其中不少公司的股价，己经低于其净资产，甚至其现金分红率都超过了银行定期存款。市场先生似乎对它们彻底失去了兴趣。
营业部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屏幕上仍不时有股票涨停，但狂欢的底气己显不足。之前那些眉飞色舞谈论“市梦率”的人，声音低了许多；被套在“网络股”高点的人，脸上开始浮现焦虑；而一些经验老到的投资者，则开始悄悄地降低仓位，或者将资金转向那些价格低洼的“防御型”股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在市场中弥漫。
老李又一次成了受害者。他重仓的“东海高科”在冲击新高失败后，连续阴跌，将他之前的盈利悉数抹平，并开始侵蚀本金。他坐在大厅里，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叨：“怎么会跌呢？不是说好了要上100块吗……”这种景象，让陈梦生更加坚定了远离泡沫的决心。
这天下午，陈梦生在图书馆查阅一份关于“滨江电力”所在区域用电量增长的行业报告时，偶然注意到一则不起眼的简讯：一家名为“北部矿业”的公司，因其主要开采的某种矿产资源价格持续低迷，加上自身管理问题，股价己跌至历史低位，市值甚至低于其账上的现金及等价物。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动。他记得金老师讲过这种极端的避险策略，就是寻找那些股价低于其净流动资产（甚至仅是现金）的公司，相当于用几毛钱买一块钱的现金资产，即使公司清算，也能大概率收回成本。
他立刻来了精神，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尽可能搜集“北部矿业”的历年财报、公告和行业新闻。分析过程并不轻松：公司确实连续亏损，负债率高，管理层声誉不佳，主营业务前景黯淡。这些都是巨大的风险。但另一方面，其账上现金充裕，短期内无债务违约风险，且其主要资产（矿权）虽有贬值，但并非一文不值。更重要的是，其股价低得离谱，确实出现了“市值低于现金”的极端情况。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风险、高潜在回报”的困境反转标的。风险在于公司可能继续恶化，最终破产，股价归零。机会在于，只要公司不立即倒闭，任何一点利好（如资源价格反弹、资产出售、重组预期）都可能引发股价剧烈回升。
他将自己的分析，包括所有潜在的风险和微弱的希望，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笔记，带去了茶舍。这次，他不仅陈述了现象，还尝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个“高赔率”但“低概率”的机会，是否值得参与，取决于对风险的理解和承受能力，以及仓位的控制。
金老师仔细地看着他的笔记，久久没有说话。茶室内只有煮水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陈梦生紧张地等待着。
“有进步。”良久，金老师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让陈梦生松了口气。“至少，你开始尝试自己寻找标的，并且看到了风险和机会的两面。不再是只听别人说，或者只看K线图了。”
但紧接着，金老师话锋一转，问题变得尖锐：“如果现在让你用真金白银买这只股票，你敢买多少？如果买入后，股价再跌50%，你怎么办？是补仓，是止损，还是装死？如果公司突然宣布一笔巨额亏损，现金被挪用，你如何应对？”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陈梦生头上，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完成了“发现”这一步，距离真正的“投资决策”还差得远。如何将分析转化为可执行的、包含仓位管理和风险应对的计划，是更关键的环节。
“我……我没想那么深。”他老实承认。
“这就是纸上谈兵和真金白银的区别。”金老师放下笔记，“发现机会容易，承受波动、管理风险、最终实现盈利，难。‘北部矿业’或许有机会，但它不适合现在的你。你的首要任务，不是去寻找高难度的‘困境反转’，而是先学会在那些‘简单、易懂、风险可控’的公司身上，赚到安稳的钱。先把走路练稳，再学跑步。”
虽然被否决，但陈梦生心里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踏实感。金老师的否定，是基于更深层的保护，是教他如何在这个市场上“活下来”。
从茶舍出来时，己是华灯初上。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滨南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给冰冷的城市增添了一抹静谧。
在回阁楼的巷口，他意外地遇到了苏念真。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围著红色的围巾，手里抱着几本书，鼻尖冻得微红，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陈梦生。”她看到他，微笑着打招呼。
“苏记者？你怎么在这？”陈梦生有些诧异。
“刚在附近采访完，顺路过来看看。”苏念真笑了笑，语气自然，“最近好像很少在营业部看到你了？”
“嗯，在……在看些书，学点东西。”陈梦生有些不好意思。
“挺好的。”苏念真点点头，眼神真诚，“现在市场有点浮躁，能静下心来学习是好事。”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组关于‘资本市场理性投资’的系列报道，我负责一部分。有空的话，能不能……以一个小散（散户）的角度，聊聊你学习的感受和看法？当然，会匿名。”
陈梦生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丝惶恐：“我？我什么都不懂，刚入门……”
“正是刚入门，感受才最真实。”苏念真看着他，“而且，我觉得你的视角，可能和很多人不一样。”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看着她清澈而带着鼓励的目光，陈梦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好吧，如果对你有帮助的话。”
“谢谢！”苏念真笑了，笑容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那说定了，等我整理好提纲再联系你。天冷，快回去吧。”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飘雪的夜色中。
陈梦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他这条“笨拙”的学习之路，并且愿意倾听他的想法。这份来自外界的、微小的认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回到冰冷的阁楼，他搓着冻僵的手，点亮台灯。桌上，母亲的药费单依旧刺眼。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城市的喧嚣掩盖，世界仿佛变得简单而安静。
他摊开笔记本，开始重新审视“滨江电力”。这一次，他不再去想它能不能涨，什么时候涨，而是严格按照金老师的要求，假设自己是一个保守的投资者，需要评估购买这家公司未来十年可能带来的、最差情况下的现金流回报。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充满了不确定的假设。但当他沉溺其中时，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自己依然渺小，依然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他手中仿佛有了一盏灯，虽然光芒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路，却足以让他在这寒夜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恐慌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