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名动余波（第2页）
“一起调出来。”赵国伟打断他，“但我要看的，不是他干过什么活儿。是看他处理问题的方式，看他的弱点，看他……在乎什么。”
“明白。”助理将这几条指令牢牢记住。
“另外，”赵国伟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里，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报告上陈梦生的名字，“云隆那边，所有‘通道’清理干净，手脚做利索点。还有，我们之前谈的那个云隆控股定向增发的项目，暂缓。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老陈当年那件事……也再梳理一下。看看对他这个儿子，到底还有没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影响。”
报告提交后的第西天，陈梦生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号码显示属地是上海。
“您好，请问是陈梦生，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但清晰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审慎的腔调。
“我是。您是哪位？”
“抱歉冒昧打扰。我是清新资本的研究总监，我叫方启明。”对方自报家门，“陈先生最近关于云隆集团的那份报告，我们通过一些渠道，看到了其中的核心部分。坦率地说，非常深刻，受益匪浅。”
清新资本。陈梦生脑海里迅速调取信息。一家规模不算顶级，但在业内以“较真”和“深度研究”著称的私募基金。他们以挖掘公司深层价值（或风险）闻名，曾经成功狙击过几起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的关联交易案，在部分价值投资者圈子里口碑不错。
“方总过奖了。那只是一份受托完成的尽职调查报告，很多信息基于公开资料和有限验证。”陈梦生回答得很谨慎。
“能从那堆公开资料和有限验证里，挖出那样的逻辑链，并敢于下那样的结论，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业。”方启明似乎笑了笑，“陈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清新资本目前正在深入研究一家上市公司，叫‘花可矿业’。这家公司，表面上看是一家传统的矿产资源企业，但过去三年，它进行了超过十起跨行业并购，标的涉及文化传媒、互联网服务、生物技术，甚至游戏开发，累计耗资超过八十亿。并购溢价都很高，但整合效果寥寥，大部分标的公司收购后业绩迅速变脸。奇怪的是，公司账面货币资金长期维持在三十亿以上，却依然在不断进行股权和债权融资。”
陈梦生的注意力被抓住了。高溢价、跨行业、频繁并购、资金充沛却持续融资……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熟悉的不祥气味。
“更令人费解的是，”方启明继续说道，“这些被并购公司的原股东，背景相当复杂，而且常常在交易完成后不久，就通过减持或股权质押套现离场。资金流向成谜。我们做了一些初步的穿透，发现背后隐约有一些地方性的资本网络若隐若现。我们感觉，这潭水可能很深，常规的研究方法似乎碰到了瓶颈。所以，想冒昧请教一下陈先生，以您处理复杂关联交易和资金追踪的经验，如果从外部调查的角度切入，针对这类情况，关键点应该在哪里？或者说，您是否愿意在方便的时候，以外部顾问的形式，给我们一些方向性的建议？当然，咨询费用我们会按照市场标准支付。”
花可矿业。陈梦生迅速在脑中记下这个名字。方启明的描述，听起来像是一个更复杂、更“资本化”版本的云隆故事。云隆至少还是通过关联交易输送利益，而花可矿业，似乎是在利用上市公司的融资平台，进行系统性的、跨市场的资源转移？
“方总，感谢您的信任。”陈梦生斟酌着词句，“我对花可矿业的情况不了解，无法给出具体意见。而且，我主要擅长的是信用风险和财务调查，对于上市公司的资本运作、市值管理，特别是二级市场投资，我并非专家。”
“陈先生谦虚了。”方启明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推脱，“风险的本质是相通的，无论体现在债务上，还是体现在股权价值上。我们认为，您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启发。这样，我稍后把花可矿业的一些公开资料，以及我们内部整理的部分疑点，还有……几份我们认为在方法论上很有启发的经典案例分析，发到您邮箱。您有空的时候随便看看，全当是行业交流。如果看完之后，您有任何想法，无论是否与花可有关，我们都非常欢迎您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邮箱和电话。”
电话挂断后不久，陈梦生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附件很大，里面有几个PDF文件。除了花可矿业的年报、并购公告合集、以及清新资本整理的疑点时间轴外，还有几个独立的文件，标题分别是《系统性财务舞弊识别：供应链与关联方维度》、《从瑞可咖啡事件看中概股做空报告的调查方法与叙事逻辑》、《上市公司“掏空”行为的典型路径与资金追踪》。
最后这个标题，让陈梦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点开那份关于“掏空”行为的文件，快速浏览。里面详细分析了控股股东或实际控制人通过高溢价收购关联资产、非经营性资金占用、违规担保等方式，一步步将上市公司资源转移到体外的各种手法，并配以简化版的案例。虽然公司名称和细节都做了模糊处理，但其运作模式，与他在云隆看到的，甚至与父亲笔记里提到的“永固”，都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陈先生，仅供参考。期待交流。方启明”
林曼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清新资本？方启明？”
“嗯。他们想咨询花可矿业的事。”陈梦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林曼丽听完，沉吟片刻：“清新资本在业内名声不错，方启明这个人也算正派，是少数真的在做深度研究、敢和公司管理层较劲的买方。花可矿业……我有点印象，股价阴跌两年了，但并购故事讲个不停。他们找你，看来是真遇到难题了。”她看着陈梦生，“你怎么想？”
“我对二级市场不了解。”陈梦生实话实说。尽管金老师为他打开了视野，让他明白了资本市场的残酷与核心地位，但那更多是战略层面的认知。对于具体的战术、规则、参与各方的明枪暗箭，他确实是个新手。
“不了解可以学。”林曼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沉静，“梦生，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战场，或者说，像赵国伟那种人的战场，其实早就前移了。等企业债务出问题，等雷爆了，你再进去调查，固然能发现问题，但损失己经造成了。真正的价值发现，或者说，真正的风险排除，应该发生在更早的阶段。在股权市场，在资产定价的时候，在交易发生的时候。那里，更需要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但也更凶险，因为牵扯的利益更大，规则更复杂，玩家的手段也更……没有底线。”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文件：“看看这些，没坏处。以顾问身份接触一下，注意保护自己，界定清楚职责范围。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个新世界。”
陈梦生沉默地看着那几份文件的图标。新世界。父亲当年，是否也窥见了这个新世界的一角，然后遭遇了不测？那个“车祸”，到底掩盖了什么？如果父亲触及的不仅仅是地方上的利益网络，而是更庞大、更隐秘的资本游戏呢？
他关掉邮件界面，点开了父亲笔记的扫描件。那些凌乱的字迹，那些关于“系统”、“裂缝”、“种子”的呓语，此刻在“上市公司掏空路径”这些冰冷专业的词汇映照下，似乎都有了更具体、也更可怕的指向。一个隐藏在复杂交易、漂亮报表、动人故事背后的巨大阴影，其触角早己从传统的土地、工程，蔓延到了更广阔、也更抽象的资本市场。那里是数字的战争，是信息的战争，更是人性与规则极限的战争。
他重新点开方启明发来的那份《上市公司“掏空”行为的典型路径与资金追踪》，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窗外的城市，霓虹次第亮起，金融区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座由数据和资金堆砌而成的现代巴别塔。那里是无数信息博弈、财富转移和人性试炼的中枢。
一个新的战场轮廓，在字里行间，渐渐清晰，冰冷而坚硬。
而他知道，自己己经站在了入口。背后是父亲未尽的探寻和沉重的谜团，前方是规则复杂、敌友难辨的资本深水区。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花可矿业”最新一年的财务报告PDF。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专注而坚定的侧脸，那目光深处，除了惯有的冷静，还燃起了一簇面对全新挑战时才有的、沉静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