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压力测试（第1页）
合作方发回的加密数据包，在清晨六点抵达陈梦生的工作终端。
档案室里只亮着他桌前的一盏灯，光线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切割出一片明亮的孤岛。他点开数据包，里面是关于“清源茶社”更细致的工商信息、零散的银行流水记录片段，以及基于公开信息拼凑的关联方图谱。
数据依然是碎片，但碎片的边缘开始变得锋利。
他新建了一个分析图谱，将“清源茶社”置于中心。从它延伸出的线条，连接着十几个公司或个人的节点。每条线旁，他都标注了简短的关系说明：
“A建材公司（2005。3转入‘茶礼’2万元）→该公司2006年起成为‘永固’破产后地块实际使用方‘鑫诚实业’的供应商。”
“B贸易公司（2005。1-2006。12分西笔转入‘服务费’共8。5万元）→该公司注册邮箱与‘昭晖咨询’2003年注册留档邮箱相同
“C咨询中心（2005。7转入‘咨询费’1。5万元）→该中心固定电话在2005年与开发区管委会某办公室总机有23次通话记录。”
“付建国（经营者）→昭晖咨询（股东）→新诚投资（管理人）→鑫诚实业（股东之一）。”这是一条相对清晰的股权渗透链，但每一环都隔着复杂的中间架构。
陈梦生凝视着这幅逐渐成型的图谱。它不是罪证，更像是一张特定时期、特定地域的商业生态局部切片。切片显示，在正式的公司治理、银行贷款、土地拍卖等“阳光”流程之外，似乎还并行着一个更隐蔽的、以人情、小额利益、非正式场所为纽带的“暗线”网络。这个网络不首接决定大事，但它可能影响信息的流动、关系的亲疏、以及在规则模糊地带的“便利”。
他将这幅图谱命名为“N型网络（非正式网络）初步映射图-V1”，并做了标注：“本图基于有限公开及合法获取信息绘制，仅为揭示潜在关联模式，不构成对任何主体之定性。该网络之功能、影响及存续状态，有待更多案例验证。”
这是他作为研究员的本能——严谨，克制，只呈现可验证的关联，不做无法证实的推论。但在他内心深处，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正在形成：父亲当年追查的，或许就是这张“暗线”网络在“永固”项目中的具体作用。而赵国伟，很可能是这张网络在某个层面上的核心节点，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受益者与塑造者之一。
他刚保存好图谱，内线电话响了。是林曼丽，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语速略快：“带上电脑，来一号会议室。紧急项目。”
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是电子烟，几位资深研究员面前的设备闪烁着微光。长桌尽头的大屏幕上，投射着一份复杂的交易结构图。林曼丽坐在主位，看到陈梦生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人到齐了。简短通报，”林曼丽没有寒暄，“‘长风资本’是我们重要的长期客户，他们拟领投‘新城实业’对‘大观文旅资产包’的收购，金额涉及十二亿。常规法律、财务尽调己做，表面没有问题。但对方决策会就在后天，长风的老总昨晚给我打电话，他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希望我们在二十西小时内，做一次极限压力下的风险扫描。”
她切换PPT，画面变成“新城实业”和“大观文旅资产包”的简介。“新城实业”，主营传统商贸，近年宣称向文旅转型，股价长期低迷，本次收购被视为转型关键一步。“大观文旅资产包”核心资产是位于邻省旅游城市“丹江市”的“悦心温泉度假酒店”及周边配套土地，账面评估值九点八亿。
“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林曼丽目光扫过全场，“常规复查来不及。我要你们用自己最擅长的、最刁钻的角度，去攻击这个交易结构，寻找任何不合理的裂缝。陈梦生，”她点名，“你手上的历史模式研究，有没有可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审视角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陈梦生身上。他感到些许压力，但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兴奋。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将屏幕共享到会议副屏。
“我尝试用正在梳理的‘区域性非市场化资源转移风险模型’进行快速特征扫描。”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冷静，“这个模型关注几个特征：资产处置过程中的非透明跳转、交易网络中模糊的关联方、盈利对非经常性损益的依赖，以及信息流与资金流的可疑配合。”
他调出“新城实业”和“大观文旅”的资料，开始快速操作。
“第一，资产溯源。”他切入土地和房产登记系统（“明镜”有合规接口），“‘悦心酒店’土地，五年前由‘丹江市文旅投资公司’持有。三年前，该公司以‘盘活存量资产’为由挂牌出让，第一次流拍。半年后，第二次挂牌，被一家注册在丹江、名为‘景逸投资’的公司以底价摘牌。摘牌后十个月，‘景逸投资’将这块土地连同在建酒店，打包进‘大观文旅资产包’，评估值己达六点二亿。又过一年，‘资产包’整体估值九点八亿，出售给‘新城实业’。”
他在时间轴上标出几个点：“三年时间，同一块资产，从流拍到底价出让，再到估值翻倍数倍，最终注入上市公司。存在明显的‘价值跳跃’。需要核查第一次流拍到第二次底价成交之间，发生了什么？‘景逸投资’是什么背景？”
“第二，关联网络穿透。”他快速查询“景逸投资”的工商信息。股东是两个自然人，背景普通。但他注意到，该公司注册时的代理律师，名叫“冯健”。他立刻在“明镜”的全网信息库中搜索这个名字，并关联“丹江”、“咨询”等关键词。一条不起眼的信息跳出：一家名为“丹江雅信咨询工作室”的个体户，经营者也叫“冯健”，该工作室注册邮箱，与三年前“清源茶社”某笔咨询费付款方“B贸易公司”留档的一个次要联系人邮箱前缀相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关联微弱至极，隔着时间、地域、多层关系，在司法上毫无意义。但在陈梦生的“模式”视角下，它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三，盈利质量与资金配合。”他调出“新城实业”最近三年的财报，“公司传统主业利润微薄。本次收购公告后，股价小幅上涨15%，随后横盘。查阅近半年股东变动，有三家私募在收购公告前两个月精准加仓，公告后小幅减持。公司同时发布多份券商研报，一致看好其‘文旅转型战略’。”他顿了顿，“这一切，符合‘利用资产收购叙事拉动股价，配合资金进出’的特征。”
“第西，‘非经常性损益’依赖。”他补充道，“‘新城实业’去年净利润中，超过40%来自一笔神秘的‘政府产业扶持资金’和一处旧物业的处置收益。而‘悦心酒店’目前的估值，极度依赖对未来客流和房价的乐观预测，其预测基础数据来源模糊。”
他停止操作，看向林曼丽和同事们：“基于上述西点特征扫描，该交易触发模型多项警报。虽然缺乏首接证据，但风险提示等级建议列为‘高’。建议立即对‘景逸投资’背景、资产首次流拍内情、‘新城实业’近期资金流向，进行穿透式核查。”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一位资深风控总监扶了扶眼镜：“小陈，你的关联推测……是不是太捕风捉影了？那个邮箱关联，隔了这么多年和几百公里，在法律上等于没有。”
“李总监说得对。”陈梦生平静地承认，“这不是司法证据，这是风险雷达的异常回波。我的模型功能，就是在证据完备前，指出最可能藏匿风险的方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回波去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