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侍疾（第1页）
列车在午后两点十分准时驶入小站。
陈梦生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杂着铁轨锈味、煤烟尘、以及远处农田里刚收割完的稻秆发酵气味的空气。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站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台很旧，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隙里长出些枯黄的草。
他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慢，很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清洗一遍。
“梦生！”
熟悉的声音从出站口传来。陈梦生抬头望去，看见母亲站在铁栏杆外，正朝他挥手。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围着一条米色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柔和。
陈梦生加快脚步走过去。走近了，他才看清母亲的气色其实并不好，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很重。但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高兴。
“妈，不是说好了不用来接吗？”陈梦生走到母亲面前，放下行李箱。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出来走走。”母亲伸手要帮他提箱子，被他轻轻挡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很自然地转而去整理他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蒸了包子，白菜豆腐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不饿。”陈梦生说，声音有点哑。他提起箱子，用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搀住母亲的手臂，“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要穿过半个老城区。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己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瑟瑟地响。沿街的店铺还是老样子：王记裁缝铺、陈大娘杂货店、老李家修鞋摊……招牌都褪了色，但都还开着。偶尔有熟人路过，会停下来打招呼。
“哟，这不是梦生吗？回来啦？”
“张阿姨好。”
“回来好，回来好。多陪陪你妈。”
“李叔，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这次回来住多久？”
“住一阵子。”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次。每个人都笑得真诚，问得自然。陈梦生一一应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城里，没人会问“你住多久”，大家默认所有人都是过客。但在这里，时间是以“一阵子”“些日子”来计量的，慢悠悠的，像这条老街上的光阴。
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楼梯很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口气。陈梦生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箱子，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保持着刚好能托住她又不会让她察觉的距离。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是老木头家具的气味，是阳光晒过被子的气味，是淡淡的、常年熬中药留下的清苦味。陈梦生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还是那个放学回家的少年，推开门就会喊“妈，我饿了”。
“快进来，外头冷。”母亲先进了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深蓝色的绒面拖鞋，洗得很干净，鞋底有些磨损了，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陈梦生换鞋，进屋。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之前在城里租的那间公寓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客厅的沙发上铺着素色格子布，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菊花。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掀动米色的窗帘。
“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被子都晒过了。”母亲说着往厨房走，“你先歇会儿，妈给你热包子去。”
“妈，我自己来。”陈梦生跟到厨房门口。厨房更小，最多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灶台是老式的煤气灶，擦得很亮。墙上贴着的白色瓷砖有些己经泛黄，缝隙里填着黑色的污垢。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腌着萝卜干和雪里蕻。
“你坐着去，坐了一路车，累。”母亲己经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包子放在盘子里，又开火坐上蒸锅。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陈梦生没再坚持。他退回客厅，放下行李箱，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些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他环顾西周。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慢悠悠地摇着，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父母年轻时的合影，还有一张他大学毕业时拍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个人都笑着，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十多年前拍的了，相纸有些发黄。照片里的父亲还很精神，头发乌黑，笑得眼角都是皱纹。母亲靠在他身边，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这么多。他自己站在中间，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那时候，父亲说：“我儿子有出息。”
那时候，母亲说：“以后在城里好好工作，别太累。”
那时候，他自己想的是：要干出一番事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十年。好像只是一转眼。
厨房里传来蒸汽顶开锅盖的噗噗声，接着是母亲关火的声音。陈梦生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走进厨房。包子己经蒸好了，母亲正用筷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趁热吃。”母亲把盘子递给他，又转身去拿碗筷，“妈还熬了小米粥，你也喝点，养胃。”
包子是白菜豆腐馅的，豆腐切得很碎，和白菜拌在一起，加了点粉丝和平菇。面发得很好，松软，咬一口，热气混着清香在嘴里化开。小米粥熬出了米油，金黄粘稠，就着母亲自己腌的酱黄瓜，咸淡刚好。
陈梦生吃得很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面前也有一碗粥，但没怎么动。
“妈，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