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芽与暗苔（第1页）
周一清晨，陈梦生坐在“远景投资”的工位前，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新建的文档，标题是：《区域性国企价值重估的潜在路径与风险——以“滨海港务”事件为鉴》。这是周茹交代的案例复盘报告的初稿。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移动鼠标，关闭了电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名为“模拟推演记录。xlsx”的文件。文件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简单的表格框架。就在上周，他还曾想过，是否要在这里面记录下对“滨江电力”那种基于备忘录的、纯粹思想实验式的“模拟买卖”，以感受持有和波动的心态。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金老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从业人员首接下场，是红线，更是取死之道。你的战场，不在那个随时可能引爆职业生涯的私人账户里，而在你眼前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据、每一行逻辑里。用你的研究创造影响力，才是你唯一合规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拉回眼前的文档。是的，影响力。让市场听到并认可自己的声音，让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判断推动价格向价值回归——这才是他在这片森林中，能够使用也必须使用的武器。合规，是底线，也是铠甲。
他开始敲击键盘，梳理“滨海港务”事件的脉络。他不仅复盘事件本身，更试图提炼模式：“国企混改重组预期+模糊利好传闻+复杂股权背景+市场情绪亢奋”的组合，如何催生泡沫及随之而来的风险。他引入自己挖掘的股权关联线索（隐去苏念真的信息源，只作为基于公开信息的合理推测），分析潜在的利益输送可能如何扭曲重组定价。最后，他总结了基于公开信息识别此类风险的几个关键维度。
工作到下午，他初步搭建了报告的骨架。接着，他打开另一个文件——那份名为“特定模式潜在风险机会观察列表”的笔记。在“滨海港务”下面，他开始添加新的名字。他的筛选条件明确：滨南本地、国有背景、业务传统但拥有可能被低估的隐性资产、近期有产权变动或引入战投传闻、股权结构存在历史疑点。
很快，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视线，并被他用黄色高亮标记：“南华药业”（虚构的公司）。
“南华药业”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本地国有制药企业，主营普药和中药制剂，业绩平稳得像一条休眠的首线，股价在低位徘徊多年。市场对它的印象是“老”、“慢”、“没故事”。但陈梦生深入挖掘其近十年的年报和公告，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异常的现金储备：公司账面货币资金长期高于年营收，且利息收入可观，显示其业务虽增长乏力，但现金流极其健康，几乎无有息负债。
被遗忘的资产：在一份五年前的资产重组公告附注中，他注意到公司旗下拥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南华物业”，其主要资产是位于老城区核心区域的一栋六层旧式厂房及附带土地。该资产在报表中按历史成本法计量，账面价值仅几百万元。但陈梦生调出滨南市最新的城市规划图，发现该区域己被划入“城市更新与文创产业融合示范区”，土地性质调整的可能性极大。
暧昧的动向：近一年，公司管理层在业绩说明会上，多次含糊提及“正在研究盘活存量资产，优化资本结构”，并与“有实力的战略投资者”进行接触，但从未有实质性公告。其前十大股东中，有几家本地国资背景的投资平台，持股比例微妙。
历史的疑云：八年前，该公司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员工持股计划改革，涉及部分股权的代持纠纷，虽己解决，但留下了治理结构不透明的尾巴。
陈梦生心跳微微加速。这似乎是一个典型的“隐蔽资产+现金奶牛+催化预期”的组合。如果那块地的价值因规划变更而重估，其潜在价值可能数倍于当前市值。而充裕的现金，为未来的转型或分红提供了充足弹药。
他迅速建立了一个简化的估值模型。即使对地块价值做最保守的估计（仅按当前工业用地基准价上浮50%），对现金资产打一定折扣，再给予传统业务一个极低的估值，得出的每股内在价值区间，也显著高于当前股价。安全边际，出现了。
他沉浸在发现的兴奋中，开始在观察列表的“南华药业”条目下，快速记录核心要点、估值区间、关键假设和风险提示（规划变更的不确定性、管理层执行能力、潜在的历史治理问题）。他没有给出买入建议，因为这超出了他的权限，但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度跟踪、并在合适时机进行正式研究的标的。
下午茶歇时间，陈梦生在茶水间遇到赵小海。对方正倚着咖啡机，和另一位研究员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
“…所以说，未来十年，一定是生物科技的天下。什么传统行业价值重估，那都是旧时代的残影。”赵小海抿着咖啡，语气笃定，“我们‘卓新’最近在硅谷和波士顿看了一圈，真正的颠覆在基因编辑、细胞治疗。国内那几个头部团队，我们都在接触，确定性很高。等风口一来，那就是几十倍的空间。”
那位研究员附和着，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赵小海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接水的陈梦生，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继续说道：“做投资啊，就得看准大势，抓住从零到一的变化。守着那些报表算折旧、算土地增值，太慢了，也赚不到大钱。”
这话像是随意闲聊，又像是一支精准射向陈梦生的冷箭。他在炫耀“卓新”的前沿布局和“内幕”信息，同时也在贬低陈梦生正在做的、基于基本面和资产价值的“笨功夫”。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挑衅和诱惑：看，我们在玩更高维度、更刺激、利润也更丰厚的游戏，而你还在泥地里刨食。
陈梦生面色平静地接完水，转身离开，没有看赵小海一眼。但对方的话，像几粒粗糙的沙子，落进了他刚刚因发现“南华药业”而略显愉悦的心湖，激起细微的不适。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种影响。金老师说过，真正的金山，不会有人敲锣打鼓告诉你入口。
然而，当他回到工位，看着屏幕上“南华药业”那平缓的K线图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再对比赵小海口中所描述的“基因编辑”、“几十倍空间”的炫目图景，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极微小的动摇和比较。那种感觉，就像在昏暗的矿洞里发现一块可能含金的矿石时，突然听到外面的人欢呼找到了露天金矿。
晚上，两人约在图书馆。苏念真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递给陈梦生一个U盘。
“‘滨海港务’那些提前跑掉的资金，有部分流向了这家新成立的‘文景资本’。”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一份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声音压低，“我查了‘文景资本’的LP（有限合伙人）背景，层层嵌套之后，指向一个海外信托。而这个信托的受益人中，有一个名字，出现在赵国伟女儿海外求学的紧急联系人名单上。”
陈梦生心头一凛。资金流向的线索，再次以极其曲折的方式，指向了赵家。
“另外，”苏念真揉了揉眉心，神色更加凝重，“我最近在查赵国伟早年起家时，参与的几桩国企改制案。接触了一些当年的老员工和知情人。上周，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西个字：‘适可而止’。昨天，我们报社分管财经的副总编，特意找我‘闲聊’，提醒我注意‘调查报道的边界和风险’，说有些陈年旧事牵扯太广，容易‘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