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研报的锋芒（第1页）
八月的最后一周，滨南市的天空堆积着厚重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云层，闷热无风，仿佛一场巨大的雷雨正在天际线外蓄势。这种压抑的天气，恰如陈梦生此刻的心境。他坐在“远景投资”研究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工位，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敲完最后一行、名为《旭日网络（虚构）：高增长叙事下的数据迷雾与估值风险》的研究报告。近三万字，数十个数据图表，历时近两周的鏖战。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报告。它没有给出明确的“买入”或“卖出”建议，其核心内容，是对那家风光无限的海外上市中概股“旭日网络”的公开数据提出一系列尖锐的质疑。报告条分缕析地指出了其用户数据与第三方监测平台的显著差异、营收增长与现金流匹配度的疑点、以及关联交易披露的模糊地带。每一个结论都辅以公开数据的对比和严谨的逻辑推演，语气冷静、克制，却字字锋芒，如同一把精心打磨的手术刀，试图剖开华丽包装下的肌体。
点击“保存”和“发送”键的瞬间，陈梦生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一种将心脏置于砧板之上的冰凉触感。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提交，就不再是他个人书斋里的思考练习，而是正式进入了“远景投资”的研究流程，必将掀起波澜。它不仅挑战着一家明星公司的光环，更可能触碰到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赵小海阴鸷的目光、匿名举报的污蔑、巷口深夜的威胁，如同冰冷的蛇影，在这一刻重新缠绕上他的脊椎。
报告提交后，预期的风暴并未立即降临，反而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首接的冲突更令人窒息。陈梦生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周茹交代的其他辅助性工作，但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研究部里任何一丝与“旭日网络”或他名字相关的细微声响。
下午，周茹将他叫到小会议室。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打印出来的报告摊在桌上，上面己经有了不少红色的批注。
“逻辑链条比之前严谨很多，数据交叉验证做得不错，尤其是第三方流量平台的数据对比，这个角度抓得准。”周茹开口，先是肯定，语气专业，“质疑点也基本都立得住脚，不是凭空猜测。”
陈梦生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周茹话锋一转，指尖点着报告中的风险提示部分，“结论部分，语气可以更中性一些。我们现在不是做空机构，不需要那么强的攻击性。重点是呈现‘不确定性’和‘风险点’，而不是首接下‘有问题’的判断。把判断权留给读者。”
她又指出几个数据引用的细节需要更精确的标注，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梦生：“这份报告，我会整合进我的分析框架，重新调整表述后，作为内部讨论稿提交给梁总。你做的核心部分，我会注明你的贡献。”
这不是抢功，而是保护。由资深研究员提交，可以缓冲掉报告本身自带的攻击性，也避免了陈梦生这个实习生首接成为众矢之的。陈梦生心中感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周老师。”
“回去等消息吧。”周茹收拾起稿件，“记住，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报告本身，己经证明了你的研究能力。这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会议室，陈梦生手心有些汗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报告如同离弦之箭，飞向了不可知的靶心，而箭矢的破空声，必将引来暗处猎手的警觉。
下班后，陈梦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他鬼使神差地给苏念真发了条信息：“下班了？有空走走吗？”
苏念真很快回复：“老地方，夜市路口等你。”
所谓的“老地方”，是离公司和报业大厦都不远的一条热闹夜市街的入口。华灯初上，夜市刚刚开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与写字楼里的冰冷静谧判若两个世界。陈梦生到的时候，看见苏念真站在一个糖炒栗子摊前，暖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少了几分工作中的清冷，多了些许烟火气。
“给。”她递过一包刚出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看你脸色，像跟报表打了一架。”
陈梦生接过栗子，温暖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夜市嘈杂的生机仿佛瞬间冲淡了他胸口的憋闷。他剥着栗子，和苏念真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将报告提交以及周茹的反馈简单说了。
苏念真安静地听着，偶尔咬一口手里拿着的旋风土豆塔，然后点点头：“能让你周老师这么说，说明你这‘手术刀’磨得够快。这是好事。”
走到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前，苏念真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用金属片和齿轮做成的、造型很后工业风的书签看了看，又放下，继续往前走，看似随意地说：“我这边，最近听到点风声。关于‘旭日网络’的公关稿和软文，投放量突然增大了，方向很一致，都在强调其技术壁垒和未来生态。而且，有几家之前保持中立的财经自媒体，口径也开始微妙地转向积极。”
陈梦生心里一凛：“是针对……？”
“不确定。但时间点很巧。”苏念真瞥了他一眼，眼神在夜市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亮，“就像你刚才说的，箭射出去了，总会听到响动。现在，你听到的是拉弓的声音，人家那边，可能己经准备敲锣打鼓，给自己披上更厚的盔甲了。”
这个比喻让陈梦生苦笑了一下。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为生计忙碌的人群，忽然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他和他所面对的那个由资本、数据和谎言构成的隐形战场，与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的世界。
“有时候觉得，我们研究的那些数字、图表，离这些真实的生活太远了。”陈梦生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