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缠斗破雾（第1页）
压力如同黏稠的潮水，无声地渗入明镜咨询的日常。
接连几天，林曼丽又婉拒了两个原本颇有希望的初期接触项目。对方的说辞客气而含糊，不是“内部预算流程有变”，就是“领导层认为现阶段引入外部咨询的时机还不成熟”。沈墨在尝试联系一位曾与评估师王丹有过合作的券商前同事，想了解某个项目的背景时，对方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以“开会”为由匆匆挂断。就连订餐的餐厅，都“意外”地连续两次送错了菜品。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正面的警告，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不顺畅”。小赵对着又一次查询失败的工商信息页面，忍不住低声抱怨：“邪了门了，以前也没觉得这些公开信息这么难扒啊，现在怎么到处是‘该信息不予显示’或者系统繁忙？”
陈梦生从自己的隔间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面前的屏幕上，并列着谢晖和王丹参与过的数十个评估项目信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司名称，像一片令人眩晕的沼泽。“感觉有堵透明的墙，推不动，但也看不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小赵的话，更像是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沈墨和小赵也看了过来。
“这几天的事情，大家都感觉到了。”陈梦生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临江交投的项目没了，其他接触中的机会也黄了，调查到处碰壁。这说明什么？”
沈墨推了推眼镜：“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更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
“没错。”陈梦生点头，在之前写下的“花可矿业—评估师—关联股东”的链条旁，用力画了一个圈，把“评估师”圈了起来，“而且，干扰的重点，似乎越来越集中在我们对谢晖和王丹，尤其是他们过往项目的深挖上。对方在害怕我们顺着这条线摸到什么。”
“可我们现在的查法，像是用勺子舀大海。”小赵有些沮丧，“他们经手的项目那么多，很多信息还遮遮掩掩的。”
“所以，我们得换把更锋利的勺子，或者，找个水流更急、石头更少的地方下勺。”陈梦生转身，面对两人，“从今天起，调整方向。第一，放弃对谢、王二人所有项目的‘普查’。第二，集中我们全部精力，只攻一点：筛选出他们评估过的、与‘丹江’地域有首接或间接关联，并且评估结果明显异常、交易后状况堪忧的项目。第三，不只看评估报告本身，转向外围——裁判文书网、税务处罚公告、环保处罚记录、甚至地方政府的招标投诉公示……任何可能有‘污点’记录的地方，用关键词交叉搜索，重点找这些项目公司、其股东、或其关联方的纠纷、处罚或负面信息。”
“用非主流的公开信息，去侧面印证主流信息可能存在的问题？”沈墨若有所思。
“对。正面强攻如果受阻，就侧面迂回。对方能影响一些渠道的信息透明度，但很难抹去所有散落在互联网角落的痕迹。尤其是涉及纠纷和处罚，只要上了公开文书，就是钉死的证据。”陈梦生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越是想捂住评估环节，这里面的问题可能就越大。我们偏要把注意力钉死在这里。”
策略的调整，像给疲惫的团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目标从模糊的“大海”聚焦到可能的“暗礁”，虽然依然艰难，但方向感清晰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声的讨论。陈梦生也加入了搜索大军，他负责梳理那些与丹江地区有潜在关联的项目，尤其关注数年前，永固实业在丹江活跃时期的土地、矿业产权相关评估。
枯燥、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一行行法律文书中的枯燥陈述，一条条行政处罚的干巴条款，夹杂着大量无关信息。眼睛干涩，脖颈僵硬，但没人抱怨。那种无形的压力，反而催化出一种沉默的斗志。
第三天下午，接近下班时间。小赵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老师，沈哥，你们看这个！”他指着自己的屏幕，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陈梦生和沈墨立刻围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裁判文书网的一份民事调解书摘要。案件并不起眼，是一起标的额不大的合同纠纷。原告是“丹江安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被告是“金丰投资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争议焦点是关于对一家名为“鼎辉广告”的公司股权价值的评估，原告（安心评估）认为被告（金丰投资）拖欠评估服务尾款，而被告反诉评估价值不公允，导致其商业损失。案件最后以调解结案，未公开具体细节。
“金丰投资！”沈墨立刻调出另一份资料，“看！花可矿业三年前收购的‘星辉传媒’——这家公司被收购前的一个原股东，就是‘金丰投资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穿透后，就是那批神秘股东之一！”
线索瞬间对接！花可矿业问题并购案中的神秘套现股东，竟然在更早之前，就与一家名为“丹江安心”的评估公司打过官司，纠纷核心正是“评估价值”！
“查这个‘丹江安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陈梦生心跳开始加速。
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更多信息被挖掘出来。丹江安心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注册地在丹江，成立时间较早，法人代表几经变更。看似一家普通的地区性评估机构。但进一步的关联搜索发现，评估师谢晖，在其职业生涯早期，有长达五年的时间为“丹江安心”工作，是其当时的业务骨干之一，署名评估报告众多。而评估师王丹，虽无首接任职记录，但其早期参与的数个评估项目，合作方名单或项目备案信息中，多次出现“丹江安心”或其关联人员的身影。
“不止如此，”小赵也加入了信息轰炸，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我按陈老师说的，筛了跟丹江地域相关且有异常的项目。你们看这个，‘丹江宏远矿业有限公司’的采矿权评估，八年前，评估机构是‘丹江安心’，签字评估师里有谢晖。而这家宏远矿业，在评估后不久，其部分矿区权益就被‘永固实业’的关联公司以评估价收购了！还有这个，丹江老城区的一块商业用地出让评估，也是安心做的，签字人是王丹（当时挂靠其他机构），这块地后来被永固实业拍下开发……”
一条条看似孤立的信息，此刻被“丹江安心”这个节点，像磁石一样吸引、串联起来！
花可矿业并购案中可疑的评估师（谢晖、王丹），与丹江的“安心评估”有深厚渊源。而“安心评估”历史上经手的项目，又多次与“永固实业”的扩张轨迹产生时空重叠。父亲陈江当年调查的，正是永固实业在丹江等地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
陈梦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了小赵的椅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血液冲刷着耳膜。不是臆想，不是巧合。父亲笔记里那些零散的、关于“评估”、“作价”、“水分”的潦草字迹，那些反复出现的“丹江”地名，与眼前屏幕上冰冷的公司名称、项目列表、时间节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安心评估……”陈梦生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感觉口中有些发干。它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名字都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错觉。但它就像一张蛛网上一个关键的结，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永固的旧事与花可的新案，也连接着父亲未竟的调查与他正在走的这条路。
沈墨和小赵也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分量，两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兴奋混合的表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
“这件事，”陈梦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仅限于我们三人，还有林总知道。对清新资本那边，暂时只同步‘发现评估师与丹江地区特定机构存在长期历史业务关联’这个结论，细节和‘安心评估’这个名字，先不要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