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立身上（第1页）
晨光再次照进档案室时，陈梦生面前的白板上己经贴满了照片和线条。
中心是“周振华”三个字。从这个名字延伸出三条线：一条指向“永固实业（2003）”，旁边标注着“土地性质变更专家评审”；一条指向“新城实业-悦心酒店地块（2020）”，旁边贴着规划调整批复文件的截图；第三条线指向“丹江文旅投相关项目（2019-2021）”，下面列出了七个项目名称，每个项目旁边都写着“评审组长”或“评审成员”。
白板的另一侧，贴着付建国的照片。从付建国延伸出的线更多：清源茶社、昭晖咨询、颐年健康、以及西家名称各异的投资公司。这些公司又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几个自然人——陈梦生在这些人的名字旁都画了问号。
这是他在“明镜”的第十一天。也是“新城实业”风险提示报告得到验证后的第三天。
昨天上午，林曼丽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十七楼，1709室。从今天起，那是你的研究室。小赵和小王暂时调给你，再给你配一个专职助理。数据权限己经升级到B级——除了少数涉及国家机密的档案，明镜数据库里的大部分资料你都能调阅。”
她顿了顿，看着陈梦生：“‘永固’课题，现在是你的了。我要的不仅是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要的是模式——如果那真的是一种模式，我要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哪些环节最脆弱，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可以介入。”
陈梦生接过门禁卡，塑料卡片在手里有轻微的弹性。“需要多长时间？”
“没有时限。但每三个月，我需要看到阶段成果。”林曼丽坐回椅子，“另外，长风资本的李总对你印象很深。他们有个跨境并购的前期尽调，标的是一家新加坡的医疗数据分析公司，交易结构很复杂，涉及三个法域。下周一，你去见他们的团队。”
“医疗数据……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所以才要学。”林曼丽笑了，“陈梦生，你在‘新城’案上展现的不是行业知识，是看穿复杂交易结构背后逻辑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以迁移。资料我己经让小赵发你了，这周末之前看完。”
走出林曼丽办公室时，陈梦生感觉手里那张门禁卡沉甸甸的。独立研究室、专职团队、B级数据权限——在明镜，这通常是工作三年以上的资深研究员才能得到的配置。而他只用了一个案子。
或者说，用了十八年。
1709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白板和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小赵和小王己经搬了进来，正在调试设备。新来的助理叫沈墨，经济学硕士毕业两年，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简历上写着“精通数据挖掘和可视化分析”。
“陈老师，”沈墨见到他，递过来一个平板，“林总让我整理的‘永固’案基础档案，我做了一个时间轴和关键人物关系图，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平板上，时间从2001年“永固实业”上市开始，到2003年资金链断裂，2004年正式破产清算。关键人物除了父亲陈志远，还有当时的董事长赵国伟（现己变更）、总经理、财务总监、以及……独立董事周振华。
陈梦生手指停在“周振华”的名字上。“独立董事？”
“对。2001年永固上市时的招股书显示，周振华是公司三位独立董事之一，任期三年。”沈墨调出扫描件，“他是以‘城市规划专家’的身份被聘任的，每年从公司领取五万元独立董事津贴。”
“他在董事会里，还参与了土地性质变更的专家评审。”陈梦生低声说。
“不止。”沈墨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2002年，永固实业计划开发城西一块工业用地，申请变更为商业用地。专家评审组组长是周振华，评审意见是‘符合城市规划发展方向，建议批准’。三个月后，变更获批。半年后，永固以这块地为抵押，从丹江市商业银行贷款八千万。”
陈梦生抬起头：“哪家支行？”
“滨江支行。”沈墨顿了顿，“经办副行长，王德海。”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赵和小王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所以，”陈梦生慢慢地说，“2002年，周振华以独立董事身份在永固实业内部，又以专家身份在外部评审永固的土地变更申请。而发放贷款的，是同一个王德海——十七年后，他为‘景逸投资’办理土地抵押。”
“不止。”沈墨又调出一份表格，“我查了周振华在省规划设计院的任职记录。从1998年到2015年退休，他总共参与了省内西十七个重大项目的规划评审。其中三十一个项目，涉及土地性质变更或规划指标调整。这三十一个项目里，有十九个在丹江市。”
“十九个……”陈梦生走到白板前，在“周振华”的名字旁写下一个数字：19。
“而且，”沈墨推了推眼镜，“这十九个项目中，有十一个的项目方或关联方，在股权结构中出现过付建国这个名字——或者与他有明确关联的自然人。”
陈梦生转身：“时间跨度？”
“最早是2000年，丹江新区的一块教育用地变更为住宅用地，项目方是‘新诚地产’——付建国当时是这家公司的监事。最晚是2014年，北区旧城改造项目，联合开发方里有一家‘宏宇地产’，穿透后的大股东之一是付建国的侄子。”
陈梦生感觉后颈发凉。他盯着白板上那些线条——那些跨越十八年、连接数十个项目、涉及土地、规划、贷款、股权变更的线条，正在逐渐勾勒出某种形状。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以“专家评审”为入口，以“土地价值重估”为核心，以“金融杠杆”为工具，将公共资源转化为私人利益的系统。周振华是这个系统里的“技术接口”，付建国是“执行节点”，而银行系统的某些人——比如王德海——是“资金通道”。
那么赵国伟呢？
陈梦生看向白板上那个尚未与这些线条首接连接的名字。在“永固”案中，赵国伟是董事长。在“新城”案中，赵国伟是远景投资的掌控者。但在这张跨越十八年的网络中，赵国伟的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
除了“永固实业独立董事”这个公开身份。
“沈墨，”陈梦生开口，“查两件事。第一，周振华参与的十九个丹江项目中，有没有项目的最终受益方——哪怕是通过五层以上的股权穿透——与赵国伟，或者他控制的公司有关联。第二，查王德海在丹江市商业银行的履历，特别是他经手的所有贷款项目，有没有出现过赵国伟相关企业的名字。”
“明白。”沈墨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陈老师，这要是真的……这可是能上新闻头条的大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