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公开的狩猎（第2页）
“这次‘滨江’的事，真是捅了马蜂窝了……”其中一人说。
“可不是，听说监管那边盯得很紧，要求我们提交所有相关沟通记录和决策依据。老王他们部门都快被扒掉一层皮了。”另一人接口。
“何止老王，所有碰过这个项目的，估计都得过一遍筛子。听说……连几年前一些陈年老账，都被翻出来问了。”第一个人声音压得更低。
陈梦生与他们擦肩而过，脚步未停，但耳朵捕捉到了那句“陈年老账”。他心里咯噔一下。是巧合，还是……调查的范围，真的在扩大？己经开始触及“过往”了？
这是公司应对监管压力的自然反应，还是……某种力量在有意将水搅浑，或者，在借机“清理”一些东西？
他不敢确定。但一种首觉告诉他，平静的水面下，湍流正在加速。他周末在公开领域的“挖掘”，与公司内部可能正在进行的、对“过往”的审视，虽然方向不同，但似乎隐隐指向了同一片深水区。
这让他既感到一丝危险的迫近，又隐约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如果公司内部也因为压力而开始重新审视与赵国伟相关的“陈年老账”，那么，他或许不再是唯一一个对那段历史感兴趣的人。虽然目的可能完全不同（公司是为了撇清责任，他是为了寻找真相），但客观上，可能会搅动起一些沉积的泥沙。
晚上回到阁楼，陈梦生没有继续准备问询材料。那些官样文章己经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需要换换脑子，也需要验证白天那隐约的不安。
他重新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商业查询平台的专业版。这次，他没有搜索赵国伟或付建国，而是反向操作。
他搜索“远景投资有限公司”作为“当事人”或“关联方”，在裁判文书网和行政处罚数据库中，检索近五年，特别是近一两年的记录。他想知道，公司近期是否涉及其他与赵国伟或类似模式相关的纠纷或调查。
结果并不多。有几起普通的合同纠纷，与“滨江纺织”事件毫无关联。但在一条不起眼的、来自东部某省证监局的“监管关注函”摘要中，他看到了这样一段描述：
“……在日常监管中发现，你公司旗下部分资管产品，与‘卓丰资本’、‘金澜投资’等机构发行的私募产品，存在嵌套投资、底层资产重合度较高等情况，要求你公司予以说明并整改……”
“卓丰资本”？这个名字很陌生。他立刻查询。信息显示，“卓丰资本”是一家注册在华南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规模不大。但其法定代表人兼大股东的名字，让陈梦生的眼神一凝——赵海。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但他在查询赵国伟关联方时，似乎见过这个名字出现在某家“卓新系”边缘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持股比例很低。
是巧合？还是又一个“星辉”式的遥远关联？
他继续深挖“卓丰资本”发行的产品。公开信息有限，但从一些第三方财富管理论坛的历史发帖中，他零星看到有人提及“卓丰-稳健增利X号”产品，主要投向“长三角地区工业园区升级改造项目”。
工业园区升级改造……又是这个关键词。
陈梦生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一种被无形的网笼罩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赵国伟的触角，似乎比他想象的延伸得更广、更隐秘。不仅仅是首接的控股公司，还有这些层层嵌套、通过复杂产品链接的“盟友”或“白手套”。
“远景投资”的资管产品，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卓丰资本”这样的渠道，间接投资了与赵国伟相关的项目？甚至……可能与“滨江纺织”或更早的项目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滨江纺织”事件就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误判，还可能牵扯到公司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潜在风险。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公司的反应如此强烈，调查如此深入。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潭水太深了。他只是一个刚刚从岸边爬起来的溺水者，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探测深渊的底部。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关掉所有查询页面，清理痕迹。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在他眼中，那每一盏灯光下，似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复杂的交易、一个隐秘的关联、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对手不仅强大，而且根系庞杂，盘根错节。他凭借一点点公开信息和推理，摸到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无力感中，另一种情绪也在慢慢滋生——一种混合着绝望的清醒。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战场是何等复杂，看清了对手是何等难缠。这不是一场凭热血和运气就能赢的战斗。这需要极度的耐心、精密的计算、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以及……或许还需要一点运气的眷顾。
他掐灭烟头，回到桌前。打开加密笔记，他没有记录今晚的发现，而是写下了一段话：
“当前阶段目标调整：暂停深度关联挖掘。对手网络复杂，盲目深入易触警报且引火烧身。下一步重点：1。全力应对公司问询，安全渡过当前危机。2。继续研读时代背景与案例，深化‘模式’理解，为可能的机会做准备。3。保持最低限度的、安全的公开信息监测（如相关公司司法状态、监管动态），不主动触发查询。”
“等待时机。真正的破局点，可能在外部压力（监管、公司自查）达到临界，或对手自身出现裂痕之时。在此之前，必须忍耐，必须学习，必须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海底，积蓄力量，同时观察水面上的每一丝波动。”
写完，他合上电脑。房间重归黑暗。
他躺在狭窄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窗外霓虹映出的模糊光晕。黑暗中，他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能听到隔壁老旧水管细微的嗡鸣，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恐惧依然在，迷茫并未散。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升起——他不再是被动地、惊慌地应对一切。他开始尝试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去分析局面，去规划路径，哪怕这路径看上去希望渺茫。
狩猎并未停止，只是从积极的追索，转变为更隐蔽、更耐心的潜伏与观察。猎人必须了解猎场，了解猎物的习性，甚至要了解，自己何时会成为猎物。
在这片由资本、欲望和规则构成的黑暗森林里，他刚刚学会辨认方向，并为自己找到了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绝对的静默，与持续的学习。
夜还很长。但狩猎者的眼睛，在黑暗中，第一次真正地、冷静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