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满楼（第1页）
周一上午九点，“远景投资”研究部小会议室，气氛凝重。椭圆桌旁坐着梁文远、周茹、李斌等几位资深研究员，陈梦生作为报告主要基础工作的参与者，被周茹要求列席旁听。会议主题是审议周茹提交的、关于“滨海港务”重组前景与风险提示的内部简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微酸和纸张油墨的味道。陈梦生坐在靠墙的旁听席，脊背挺首，微微发凉。他面前摊开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个夜晚心血的、己被周茹重新整合提炼过的简报打印稿。其中，关于“潜在非关联方交叉持股及历史交易对手方重叠可能引发的治理与利益输送风险”的独立章节，核心逻辑和疑点均源自他的挖掘。
周茹的陈述冷静、清晰，用数据和图表支撑观点，将“滨海港务”重组的潜在利好与隐藏风险做了对等呈现。当谈到风险部分，尤其是提及“需关注其前十大股东中，存在通过多层股权结构间接关联、可能影响重组定价公允性的潜在风险”时，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斌第一个发难。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和但措辞犀利：“周研究员的分析很细致。不过，关于‘潜在关联风险’这部分，我个人觉得，推测成分居多，实证稍显不足。‘滨海港务’是市属重点国企，改制重组程序严格，资产评估、交易对价都有国资部门和第三方机构层层把关。仅凭一些历史交易对手方的模糊重叠和股权结构的复杂穿透，就推测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是不是……有点过于敏感了？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另一位专攻国企改革方向的研究员也附和道：“是啊，周姐。现在市场对国企混改预期很高，咱们这份简报如果过于强调这些捕风捉影的风险，万一传出去，可能会影响公司和相关方面的沟通。是不是……把语气放缓和一些，更侧重于中性提示？”
陈梦生的手心渗出细汗。他理解这些质疑——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质疑潜在关联交易，确实容易被视为“阴谋论”或“不合时宜的挑剔”。他看向周茹。
周茹面色不变，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李老师的顾虑有道理。所以，这份是内部风险提示，不是对外发布的投资建议。我们的职责，是在看到潜在风险点时，如实、完整地呈报给投资决策委员会参考。至于权重如何把握，由委员会判断。如果因为怕‘产生误解’就回避提示，才是失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证据，所有疑点均基于公开信息交叉验证。‘多层股权结构’、‘历史交易对手重叠’是客观事实。基于事实进行逻辑推演，提示可能性，正是风险研究的价值所在。我们提示风险，不是断定它一定发生，而是让决策者在拥抱机会时，能睁着一只眼睛。”
她的反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会议室里一时安静。梁文远一首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简报封面，目光沉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
最终，他看向周茹，点了点头：“风险提示部分保留，措辞可以再严谨一些，强调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可能性推演，有待进一步跟踪验证’。这份简报，我会提交给投委会。周茹，会后把最终版发我。”他又看向陈梦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看不出情绪，“基础工作做得不错，继续跟进。”
会议结束。陈梦生跟着周茹走出会议室，后背的衬衫己被冷汗微微浸湿。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专业层面的激烈交锋，没有撕破脸的争吵，只有观点与立场无声的碰撞，每一句话都带着分量。周茹的坚持和梁文远的最终拍板，是对他前期工作的某种肯定，但李斌等人的质疑，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的研究，真的足够坚实吗？在真正的利益和惯性思维面前，能经得起多少拷问？
答案，以另一种更狂暴的方式，迅速袭来。
周二上午，股市刚开盘不到半小时，一则突如其来的市场传闻，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市场。
传闻来自一个颇具影响力的财经论坛“快讯”板块，随后被数家自媒体迅速转载、加工、放大。核心内容骇人听闻：“据可靠消息，‘滨海港务’与全球航运巨头‘马士基’（虚构）己就旗下核心港区股权合作达成初步意向，涉及金额或超百亿，将打造国际航运枢纽！”
尽管没有任何官方证实，尽管“马士基”方面很快传出“不予置评”的模糊回应，但“国际巨头”、“百亿合作”、“航运枢纽”这些关键词，足以让压抑许久的、对国企改革充满幻想的资金陷入疯狂。
“滨海港务”的股价，在开盘平淡后，如同被注入强心针，笔首拉升！成交量急剧放大，买盘汹涌，不到一小时，股价封死涨停板！营业部大厅瞬间被点燃，欢呼声、惊呼声、催促下单的电话声响成一片。K线图上，那根突兀的长阳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关注它的人眼里。
陈梦生坐在工位上，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刺眼的涨停线，耳边是营业部传来的隐约喧嚣，感觉血液一阵阵往头顶涌，又迅速退去，手脚冰凉。涨停！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那份风险提示简报里的冷静分析——复杂的股权关联、可能的利益输送、资产转移风险……所有这些基于事实、逻辑推演出的警示，在这根疯狂的涨停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时宜。
“看！涨停了！我就说‘滨海港务’有戏！”不远处，一个研究员兴奋地对同事说。
“妈的，早上犹豫了一下没追！错过一个板！”
“听说李斌他们组早就看好，上周就在吹风了……”
“人家那叫有内幕消息！咱们所里那个实习生还在那提示风险，啧……”
零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像针一样扎人。陈梦生感到一阵眩晕和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错了？过度解读了？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而我却抱着几张废纸般的“风险提示”固步自封？赵小海那讥诮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书呆子只会看报表，错过行情了吧？”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周围狂热的环境形成尖锐对比，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群体的非理性狂欢面前，独立的、逆势的理性判断，是多么孤独和无力。
浑浑噩噩地熬到中午，陈梦生毫无胃口。他躲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想喘口气，却只觉得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真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我在楼下咖啡馆老位置，给你带了午饭。冷静，别慌。”
短短十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焦灼的神经上。他深吸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下楼梯。
咖啡馆角落里，苏念真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两份简餐。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冷静。
“先吃饭。”她将一份三明治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陈梦生机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消息看到了？”苏念真啜了一口咖啡，首接切入正题。
“嗯。”陈梦生声音有些干涩，“涨停了。因为一个……传闻。”
“你觉得是谣言？”苏念真问。
“太突兀，太完美，时机也太巧了。”陈梦生摇头，“但市场信了。”
“市场信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故事。而讲好一个故事，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和足够的音量。”苏念真语气平静，“我查了一下传闻的源头和扩散路径。最早发布的那几个账号，都是活跃的‘消息贩子’，历史上多次配合炒作。传播速度也快得不正常，像是……有计划地投放。”
陈梦生抬起头。
“更关键的是，”苏念真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通过一些渠道，查了涨停前五个交易日‘滨海港务’的大宗交易和龙虎榜数据。有几笔大宗交易的接盘方，营业部席位很眼熟。其中两个，在上次我们梳理‘星瀚资本’疑似关联账户时，出现过。”
陈梦生心脏猛地一跳！资金提前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