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喧嚣的市场（第1页）
清晨七点半，滨南市在一种黏湿的沉闷中苏醒。陈梦生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那本厚重的《证券分析》像块烙铁，在他枕边散发着无声的压力。他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衬衫，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刺痛感，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个场所，而是一个审判庭。
华新证券营业部位于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转角。还不到九点，门口己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穿着工装、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手指焦黄、不断踱步、眼神亢奋的年轻人。他们不像是在等待一个金融机构开门，更像是一群即将冲进特卖场的抢购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九点整，厚重的玻璃门被保安推开。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进去。陈梦生被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向前。一股热浪混合着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大厅宽敞得超乎想象，却因挤满了人而显得逼仄。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绿色的数字和不断跳动的曲线。屏幕下方，是一排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坐着面无表情的交易员。而大厅中央和西周，则挤满了人，或站或坐，或三五成群地激烈讨论，或独自一人死死盯着屏幕，表情各异——贪婪、恐惧、期待、绝望。
嘈杂声浪震耳欲聋。报价声、成交提示音、人们的呼喊声、叹息声、咒骂声，交织成一首混乱而亢奋的交响曲。空气中电波密布，寻呼机、大哥大的铃声此起彼伏。
“涨了！开盘就涨！”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妈的，我的‘滨海实业’怎么没动静？”
“快看！‘技术指标’金叉了！要启动了！”
“内部消息，‘南海发展’下午有大利好！”
陈梦生僵立在门口，仿佛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电子屏上那些跳跃的数字，在他眼中如同天书。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抽象符号的微小变动，为何能如此剧烈地牵动这么多人的情绪和命运。父亲当年，就是沉浸在这样的疯狂里吗？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找到一个靠近角落、相对人少的位置。这里能看清整个大厅，也能观察到屏幕。他从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记录。记录价格，记录人们的反应，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规律。
开盘不到半小时，大厅里的气氛己经几度变幻。
“快了！快了！要涨停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挥舞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条急速拉升的曲线，那是“远航科技”。
“追不追？现在追还来得及！”他旁边一个年轻人激动地问。
“追！全仓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航科技”的股价果然被巨量买盘推到了涨停板的位置。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骚动。那个老头和年轻人击掌相庆，脸上洋溢着赌徒般的狂喜。陈梦生看到那个年轻人几乎是跑着冲向柜台，大概是去下单了。这种轻易获得的“成功”，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刺激着更多人的神经。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远航科技”涨停板封死不到一刻钟，另一只之前也被热议的股票“东海股份”却毫无征兆地开始跳水。分时图上，代表股价的白色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首线坠落。
“跌了！怎么跌了？！”一个中年妇女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我刚买的啊！”
“庄家出货了！快跑！”有人大喊。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刚才还一片欢腾的大厅，瞬间被恐慌笼罩。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柜台，想要卖出。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大概是求交易员快点处理单子）混杂在一起。
陈梦生看到那个刚才还狂喜的老头，此刻面如死灰，瘫坐在塑料椅上，眼神空洞。而他旁边那个冲动的年轻人，则是一脸煞白，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仅仅一个上午，陈梦生就目睹了财富在瞬间聚集又在瞬间蒸发的幻灭。他笔记本上，只记下了几只股票的名字和杂乱无章的价格波动，完全理不出头绪。反而是在这极致的喧嚣和情绪的剧烈起伏中，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这里没有逻辑，没有理性，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恐惧在主导一切。父亲笔记里那句“市场先生是疯子”，此刻有了最首观、最残酷的注解。
临近中午，人群稍散，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精疲力尽的颓丧。陈梦生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头晕。他打算离开，出去透透气。就在他走向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几排椅子，坐着几个看起来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人。他们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衣着朴素，神态平静。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紧盯着屏幕上的分时波动，而是慢条斯理地看着报纸，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其中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银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尤其引人注意。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手工绘制的图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他看得极其专注，偶尔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呷一口茶，仿佛周遭的悲欢起伏都与他无关。
这份超然的宁静，与整个营业部的浮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陈梦生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这个人，和他想象中以及刚才看到的那些赌徒般的股民，完全不同。他身上有一种……一种类似于父亲书中那种基于研究和计算的气质？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抬起眼，淡淡地瞥了陈梦生一眼。那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梦生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出了营业部。
室外，阳光刺眼，空气清新。陈梦生大口呼吸着，仿佛要將剛才在裡面吸入的濁氣全部置換出來。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旋转玻璃门，它像一道界限，门内是欲望蒸腾、瞬息万变的狩猎场，门外是冰冷而真实的、需要他支付医药费的世界。
父亲的阴影、市场的疯狂、那个神秘老者的宁静……各种画面在他脑中交错。他不仅没有找到一条清晰的出路，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恐惧。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被称之为“不甘”的东西，也开始在心底滋生。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催款单，又想起母亲苍白的脸。他不能退缩。
下午，他还会再来。他要知道，那个角落里的老者，在看什么？那个看似毫无规律的市场，是否真的存在某种可以理解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