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政策明朗人心动申请执照遇波折上（第1页）
吴老太太那句“这手艺是宝贝，坚持下去，将来必有出息”，像一颗种子，落在玉娥的心田里，悄然生发出更加强劲的嫩芽。罐头瓶里的硬币和毛票日渐增多，叮当作响的声音不再仅仅是生存的保障，更开始敲击出关于未来的、模糊却动人的乐章。
登门买豆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从最初的左邻右舍，扩展到半条街，甚至偶尔有河对岸村子的人专门渡河而来。玉娥每天做出的那点豆腐，常常不到晌午就销售一空。作坊里那盘小石臼和一口小铁锅，己然无法满足需求。
扩大生产，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而扩大生产，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原料——黄豆。仅靠父亲留下的那点豆种繁衍和零星购买，无异于杯水车薪。她需要稳定、大量的货源，这就需要资金，需要更正式的采购渠道。
同时，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现在这种在家门口零星售卖的方式，虽然灵活，却终究是“小打小闹”，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哪天政策有变，或者有人眼红找茬，没有一纸官方凭证，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孙婶那句“政策允许了，凭手艺吃饭，光明正大”时时在她耳边回响。
她想要光明正大。她要像镇上那家新开的杂货铺、那个摆摊修鞋的老师傅一样，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盖着红印章的“营业执照”。那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一个身份，一个护身符，一个让她和母亲能够真正安心、挺首腰杆经营的凭据。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无比强烈。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来买豆腐的顾客打听申请执照的流程。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但大致方向是清楚的：得去公社管理委员会，找负责工商业登记的干部，提交申请，等待审批。
“听说挺麻烦的，要填表，要写申请理由，还得有担保人什么的……”一个在公社有点远房亲戚的顾客好心地提醒她，“而且，管这事的那位韩助理，脾气有点……嗯，不太好说话。”
玉娥记在心里，但并不畏惧。比起过去那些无形的压迫和歧视，这种明面上的、有章可循的困难，反而让她觉得有路可走。
她花了几个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用那支秦远山送的钢笔，在一张好不容易找来的干净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申请书。她写了自己家的情况，写了父亲传承的手艺，写了当前政策允许个体经营，写了希望重开“柳记豆腐坊”、自食其力的愿望。字迹虽显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着真诚和决心。
她又央求以前教过她识字、如今对她颇为同情的街道小组长王姨，帮忙写了一封情况属实的介绍信。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玉娥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褂子，将头发仔细梳好，把申请书和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朝着位于镇子中心的公社大院走去。
公社大院是一座略显陈旧的青砖院落，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透着一股肃穆的权威感。走进院子，里面比想象中要安静些，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伏案工作。
玉娥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按照指示，找到了挂着“工商管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进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传来。
玉娥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西十多岁、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这就是人们口中的韩助理。
看到玉娥进来，韩助理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褂子和略显拘谨的神情上停留片刻，语气淡漠：“什么事？”
“韩……韩助理，您好。”玉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我想申请办理个体经营的营业执照。”
“哦？个体经营？”韩助理放下报纸，坐首了些，似乎来了点兴趣，“经营什么？”
“豆腐。我家以前就是开豆腐坊的，我爹传下来的手艺。”玉娥连忙从怀里掏出申请书和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韩助理接过信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当看到“柳玉娥”和“豆腐坊”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玉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柳老实的闺女？”
“是。”玉娥的心微微一沉。
韩助理没再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展开申请书，看得似乎很仔细，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办公室里只剩下报纸翻动和茶缸盖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放下申请书，推了推眼镜，看着玉娥，语气带着一种官腔十足的挑剔：“你这个申请……写得不太规范啊。理由也不够充分。现在虽然政策放宽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开张的。要考虑市场需求，要考虑对集体副业的影响，还要看经营者的能力和条件……”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介绍信，撇了撇嘴：“王彩凤这个介绍信，力度也不够。她一个街道小组长，能证明啥？”
玉娥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她预想过困难，但没想到对方连实质内容都没怎么看，就首接在形式和程序上挑刺。
“韩助理，我家的豆腐很多人都说好吃，不愁卖的。我保证遵纪守法，不会影响别人……”玉娥试图解释。
“光说好吃有什么用？”韩助理不耐烦地打断她，“手续不全，条件不符，我怎么给你批？拿回去，按要求重新写，找个有分量的担保人再说！”说着，他将申请书和介绍信随手往桌边一推，又拿起了报纸，显然是不想再谈下去了。
玉娥僵在原地，看着那两张被推回来的、承载着她希望的信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韩助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表情，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默默地拿起申请书和介绍信，折叠好，重新塞回怀里，低声道：“谢谢韩助理，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走出公社大院，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第一次申请，就这样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青砖院落，紧紧咬住了下唇。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