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议扩产暗伏新忧守初心夜话家书上（第2页）
“我还没告诉他。”玉娥轻声说，“信刚寄出去，他收到还要几天。”
“那就等他回信。”赵国栋站起来，“玉娥，这事不能急。三千块不是小数，万一……我是说万一，赔了，你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就全完了。”
这话说得实在。玉娥点点头：“我知道。”
“不过，”赵国栋话锋一转，“如果真能成省里的特产，那确实是个机会。咱们县里，还没有一个真正走出去的土特产。”他看着玉娥，“你得想清楚，要的是什么。是守着这个院子，安安稳稳过小日子；还是拼一把，把柳记的牌子做大。”
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玉娥想了一下午。她想起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爹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豆腐坊，这手艺。你要守好。”
守好，是守住不垮，还是守住不变？
她又想起远山走前说的话：“玉娥，咱们的路不在跟机器拼价格，而在机器到不了的地方——时间、手艺、还有这片黄河水。”
如果用了电动磨浆机，用了恒温发酵箱，那“时间”和“手艺”还剩下多少？
傍晚，玉娥去西厢房看那几缸正在发酵的腐乳。她揭开一缸的油纸，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这是按爹的方子做的，己经发酵了七十多天。豆腐块上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像初雪，柔软而蓬松。
她想起爹说过，发酵的学问在“活”——菌群是活的，温度湿度是活的，甚至做腐乳的人的心情，都会影响最后的风味。这是活的工艺，不是死的流程。
机器能复制这种“活”吗？
夜里，玉娥睡不着。她点上灯，翻开远山留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远山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传统要守，但不能守旧；创新要搞，但不能忘本。”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铺开纸，开始给远山写第二封信。这次，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远山，商业局的郑局长今天来了，说可以推荐我们的腐乳去省里，但要求我们扩大生产，更新设备。需要三千块，可以贷款。我拿不定主意。”
“如果用电动磨浆机，一天能磨的豆子够现在磨一个月。如果用恒温发酵箱，三十天就能出发酵好的腐乳。可是，那样做出来的腐乳，还是爹传下来的味道吗？”
“郑局长说，石磨可以留着做展示，给参观的人看。可我觉得，石磨不只是个摆设。它磨出的每一滴豆浆，都有它的温度，有它的节奏。就像咱们的日子，急不得，省不得工序。”
“国栋哥让我想清楚要什么。我想要把柳记的牌子做大，让爹的手艺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好腐乳。可是，我也不想丢了根本——那盘石磨，那些陶缸，还有西厢房里慢慢发酵的时间。”
“远山，你在省城读书，见的世面多。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信写完了，天也快亮了。玉娥吹熄灯，走到院子里。东方泛着鱼肚白，晨星还稀疏地挂在天边。新石磨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沉默而坚定。
她走过去，握住磨杆，轻轻一推。磨盘转动起来，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年——从跟在爹身后递豆子，到自己独自推磨撑起豆腐坊，再到和远山并肩站在磨盘前。
每一圈转动，都是日子。
每一滴豆浆，都是生活。
如果换了电动磨浆机，这声音就没了，这节奏就乱了。
可是，如果守着这盘石磨，守着这个小院子，柳记的腐乳也许永远走不出这个县城。那些在展销会上说“好吃”的人，那些想买却嫌贵的人，那些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味道存在的人……
玉娥松开磨杆，仰头看着渐亮的天色。晨风吹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带她去县城，看见有人在卖用色素染红的豆腐干。爹摇摇头说：“玉娥，记住，吃食这东西，骗得过眼睛，骗不过良心。”
良心。手艺人的良心，是做吃食的底线。可什么是良心？是坚持用石磨，哪怕产量低、成本高？还是让更多人吃到好腐乳，哪怕改变一些工艺？
这个早晨，柳玉娥站在院子里，站在石磨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成长的重量。不是身体的成长，是心里的那个坎——从“守护者”到“开拓者”的坎。
守护容易，只要守着不丢就行。
开拓难，要在守住根本的同时，开出一条新路。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石磨上。玉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开始生火，磨豆，点卤。
日子还要过，豆腐还要做。而那个重大的决定，就像西厢房里慢慢发酵的腐乳，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点的勇气和智慧。
远山的回信还要等几天。
而在这几天里，她要做的，是像往常一样，把每一板豆腐做好，把每一缸腐乳照看好。因为无论将来怎么选择，这些基本功，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磨盘重新转动起来，吱呀，吱呀。
在这个秋日的清晨，黄河边的豆腐坊里，一个女人开始学习如何同时成为守护者和开拓者。这条路很难，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远山在远方，爹在天上，石磨在身旁。
而黄河水，永远在不远处，奔流不息，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而坚韧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