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偶然听得远山讯西北远行人未还下（第1页）
玉娥穿过马路，走向供销社门口。赵国栋己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玉娥，你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玉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同志，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赵国栋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样品都带来了？我看看。”
玉娥打开布包，赵国栋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豆干、豆腐皮和嫩豆腐，点点头：“品相很好。特别是这豆干，颜色和香味都很正。走吧，会议快开始了，我先带你去会议室。”
两人一起走进供销社大楼。楼里很安静，水泥地面拖得发亮，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标语。上楼梯时，能听到皮鞋踩在楼梯上清脆的回声。玉娥跟在赵国栋身后，脚步机械地向上迈，脑子里却还回响着刚才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话。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己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或工装，手里拿着笔记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玉娥跟着赵国栋走进去时，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赵干事来了。”有人跟赵国栋打招呼。
“王主任，李科长。”赵国栋笑着回应，然后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柳湾镇‘柳记豆腐坊’的柳玉娥同志，这次参加展销会的个体户代表。”
“柳同志好。”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听说你们‘柳记’的豆制品在柳湾镇很有名气。”
“谢谢领导。”玉娥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得体。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个年轻女性，还是个个体户，出现在这种场合确实少见。
会议很快开始了。主持人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先讲了一番展销会的重要意义，说是县里推动个体经济发展、搞活市场流通的重要举措。然后开始介绍展销会的具体安排——时间、地点、展位分配、参展要求等等。
玉娥坐在靠后的位置，努力集中精神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可是那些关于展位编号、参展流程、宣传要求的话语，总是一不留神就从她耳边溜走。取而代之的，是那几个干部在街上的对话：
“西北那地方，年轻力壮的都受不了……”
“他好像还在西北？具体哪个农场我记不清了……”
“我听说他走的时候就有肺病。那种地方，缺医少药的，怕是……”
玉娥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她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走神，这是重要的会议，关系到“柳记”的发展机会。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柳玉娥同志。”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忽然点了她的名。
玉娥猛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赶紧站起身：“到。”
副主任看着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你是这次展销会唯一的个体户代表，很不容易。能不能跟大家介绍一下你们‘柳记’的产品特色？也让其他同志了解一下。”
玉娥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那几样样品，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空地上。打开油纸，豆干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柳记’的五香豆干。”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平稳下来，“用的是东北优质黄豆，经过浸泡、磨浆、点卤、压榨、卤制多道工序。特点是口感紧实有嚼劲，五香味醇厚均匀，咸淡适中。”
她拿起一块豆干，掰开，展示里面的质地：“大家看，里面的蜂窝结构均匀细密，这说明压榨和卤制都到位了。”
然后又拿出豆腐皮：“这是我们的豆腐皮，薄厚均匀，韧性好，豆香纯正。煮汤、凉拌、炖菜都可以。”
最后是嫩豆腐：“这是我们最基本的水豆腐，嫩而不散，豆香味浓。点卤用的是传统盐卤，火候精准。”
她一边介绍，一边展示，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着。赵国栋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
介绍完后，副主任带头鼓掌：“很好！柳同志介绍得很详细。看来‘柳记’的产品确实有特色，这次展销会要好好展示。”
“谢谢领导。”玉娥微微鞠躬，回到座位上。坐下时，她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几分钟，她完全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本能完成的介绍，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是讨论展销会的宣传和后勤安排。有人提出要在县广播站做广告，有人建议印一些宣传单，还有人说起展位布置的问题。玉娥低着头，假装在记录，实际上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想起秦远山教她记账时的情景。那时她刚接手豆腐坊不久，账目一塌糊涂，是秦远山一点一点教她怎么分类、怎么记录、怎么核算成本。他说话总是很耐心，用最简单的例子解释复杂的道理。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玉娥同志有什么想法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玉娥抬起头，发现是副主任在问她关于宣传的意见。她赶紧整理思路：“我觉得……可以在产品包装上印上展销会的信息，让买过我们产品的顾客都知道。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在展销会上现场做一些简单的豆腐制作演示，让大家看到我们的工艺。”
“现场演示？”副主任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有互动性，能吸引人。不过实际操作起来有难度吧？需要带设备吗？”
“可以带一个小石磨，现场磨豆子。”玉娥说，“点卤和成型需要时间，但可以展示半成品和成品对比。”
“好，这个建议很好！”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下，“赵干事，这个你跟进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
“好的主任。”赵国栋应道，转头看了玉娥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散会后，几个干部围过来跟玉娥交谈，有的问豆腐制作的细节，有的对现场演示感兴趣。玉娥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