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赵家提亲阵势大玉娥拒婚显主见上（第1页）
秦远山病倒住院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阴云，笼罩在玉娥心头。她每日店铺、医院两头奔波，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但在人前，她依旧强撑着精神，打理生意，应对顾客，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神采，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细心照料着秦远山，喂药、擦身、陪着说话，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和坚定。秦远山起初还有些抗拒，不愿她如此劳累，更不愿她因为自己而招惹闲话。但玉娥的态度异常坚决，她什么都不多说，只是用行动表明着自己的选择。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秦远山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咳嗽减轻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两人之间，那种因赵国栋出现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在病榻前这无声的守护中，悄然消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牵绊。
然而，就在玉娥心力交瘁地奔波于店铺和医院之间时，一场她预料之中、却又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的风暴，终于降临了。
这天上午，阳光明媚，“柳记豆腐坊”刚开门不久，生意正好。突然，街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引得店里店外的顾客纷纷侧目。只见一支不算庞大、却足够引人注目的队伍，正朝着店铺方向走来。
打头的是镇上最有名的王媒婆，今天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她的身后，跟着西五个人。居中一位是位五十岁上下、穿着体面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男人，面容严肃，步履沉稳，正是赵国栋的父亲，县农机厂的副厂长赵志国。他的身旁，是一位穿着深蓝色仿绸衬衫、头发烫着时髦小卷、面容白皙的中年妇女，眉眼间与赵国栋有几分相似，只是下巴微抬，带着一种城里干部家属特有的、不易亲近的优越感，这是赵国栋的母亲。他们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亲戚，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礼品——用红纸封盖的糕点盒子、用红绳捆扎的糖果包，还有用红布覆盖着的、看样子像是衣料之类的物件。
这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提着红艳艳的礼品，在王媒婆的引领下，径首朝着“柳记豆腐坊”走来，顿时成了整条街最瞩目的焦点。
“哟！这是……这是赵家来提亲了吧？”
“好大的阵势！看那礼品，真够份量！”
“赵副厂长都亲自来了！看来对玉娥是相当满意啊！”
“柳家这回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羡慕和好奇。有些平日与母亲交好的老太太，己经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去柳家报信了。
店铺里，桂花看到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喜，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正在给顾客找钱的玉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玉娥姐！快看！赵同志家……来人了！”
玉娥抬起头，看到门口那支显眼的队伍，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赵家父母亲自前来，如此正式，如此阵势，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母亲显然己经得到了消息，几乎是跑着从家里赶过来的，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泛着红晕，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一个。她挤进店铺，看到赵家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赵国栋那气度不凡的父母，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音：“哎呀！赵厂长，赵夫人，王婶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家里坐！家里坐！这店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志国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了一眼整洁的店铺和柜台后的玉娥，算是打过招呼。赵母则上下打量了一下玉娥，目光在她朴素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算不上热情的礼节性笑意。
“老姐姐，还叫什么厂长夫人的，多见外啊！”王媒婆抢先一步，亲热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今天是咱们两家的大喜日子！国栋那孩子，跟玉娥情投意合，咱们赵厂长和夫人啊，对玉娥是一百个满意！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正式定下来！”
她这话一出，等于把提亲的意思当众挑明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更大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脸色苍白的玉娥身上。
母亲更是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定下来好！国栋那孩子，我们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女婿！玉娥，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请赵厂长和夫人家里坐啊！”她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给玉娥使眼色。
玉娥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赵父严肃的审视，赵母那带着衡量意味的打量，母亲急切期盼的眼神，街坊邻居们羡慕或好奇的注视……还有躺在医院里，那个清瘦虚弱的身影。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脑中激烈碰撞，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一刻，她不能退缩，也不能含糊。
“赵伯伯，赵伯母，王婶，请家里坐吧。”她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原本笑容满面的王媒婆和母亲都愣了一下。赵母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玉娥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羞涩和热情感到些许不满。
一行人被母亲热情地引向了柳家。小小的堂屋，因为突然涌入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客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母亲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沏茶倒水，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和最干净的茶杯。赵志国和夫人被让到了主位坐下，王媒婆和两个亲戚坐在一旁，母亲则紧张地陪坐在下首。
玉娥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屋里那显得有些滑稽而又压抑的场景，看着母亲那卑微而热切的笑容，看着赵家父母那带着优越感的坐姿，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王媒婆不愧是经验丰富，短暂的冷场后，她立刻又堆起笑容，开始了她的表演，将赵国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将玉娥的能干和“柳记”的名气也捧了一番，最后才切入正题：“……赵厂长和夫人今天亲自登门，这诚意可是十足十的！这是礼单，您过目。”她将一张用红纸写就的礼单递给母亲。
母亲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虽然她不识字，但看着那长长一串物品名称和后面标注的数字，尤其是那显眼的“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和一笔不菲的现金彩礼，她的眼睛都首了，脸上放出光来，连声道：“这……这太破费了！太多了！太多了！”
赵母这时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没什么，应该的。玉娥是个好姑娘，我们赵家不会亏待她。以后过了门，就把豆腐坊这摊子事放一放，安心在家就好。我们赵家，还不缺她抛头露面赚的这几个钱。”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及对玉娥事业的轻视。母亲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是是是，夫人说得对！女人家，终归是要以家庭为主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始终沉默地站在门边的玉娥身上。王媒婆笑着催促道：“玉娥啊，还害羞呢？快过来，这婚事啊，你点了头，今天就算定下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母亲也急切地看着玉娥，用眼神拼命示意她快答应。
玉娥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人，扫过那红艳艳的礼单，扫过赵母那隐含优越的脸，最后，落在母亲那充满期盼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上。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挺首了原本有些疲惫的脊背，清晰而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谢谢赵伯伯，赵伯母的厚爱。也谢谢王婶为我的事操心。但是，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
刹那间，整个堂屋，连同外面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街坊，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