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柳湾新事破冰行豆种纷发农户疑下（第1页）
韩老栓领着豆种回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柳湾镇泛起了层层涟漪。质疑和观望依然是主流，但“柳老实闺女说话算话”和“韩老栓都敢种”这两件事，终究在不少人心里撬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柳记豆腐坊门口不再门可罗雀。总有三五成群的村民，或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或提着篮子上集路过，都会“顺道”拐过来，在那一袋袋金黄的豆种前驻足。他们不急着表态，只是围着，用手捻捻豆种的成色，凑到鼻尖闻闻那股子生豆腥气，再跟玉娥搭几句话。
“玉娥丫头，这种子真能亩产两百斤？”问话的是个精瘦的老汉，眼神里透着老农特有的精明。
“李伯，这是农技站推荐的良种，只要肥水跟得上，管理得当，两百斤不敢保，一百七八是很有希望的。”玉娥耐心解释，她早己做足了功课。
“秋后价钱，真能比粮站高一分？”又一个婶子插嘴。
“白纸黑字，立字为据，到时候市场价要是跌了，我也按这个价收；要是涨了，咱就按涨的价算！”玉娥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要让利于民，才能取信于民。
人们交头接耳，盘算着。一分钱，对于斤斤计较的庄户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一亩地若能收上一百多斤，就能多出一块多钱，够扯上几尺布，或者称上几斤盐了。更别提这豆子不占好地，田埂地头、自留园的边角都能点种。
然而，顾虑依然根深蒂固。“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啊……”有人低声叹息，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玉娥正和母亲清理着石磨，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出现在门口，是邻村上河集的赵秀云。她年纪和玉娥相仿，却显得更憔悴些，衣服上打着不起眼的补丁，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懦和挣扎。
“玉……玉娥姐。”赵秀云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秀云？快进来，外面下雨呢。”玉娥认得她，知道她男人前年在水利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秀云蹭掉鞋底的泥，却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屋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想领点豆种。”她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却更低了，“可我……我不认字，也不会按手印……我，我拿我家那只下蛋的母鸡做抵押，成不？”她说着，从身后提出一个旧竹篮，里面果然卧着一只芦花母鸡。
玉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看着赵秀云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看着那双充满渴望却又惶恐不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在父亲病榻前无助的自己。
她快步走上前，没有去看那只鸡，而是轻轻握住赵秀云冰凉的手。“秀云妹子，说的什么傻话。”玉娥的声音异常柔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要你的鸡。你信得过我柳玉娥，就来登记。不认字没关系，我帮你写名字，你不会按手印，我教你怎么按。这豆种，你只管拿去种！”
她拉着赵秀云走到桌前，铺开花名册，研墨蘸笔。“你叫赵秀云，上河集三队的，对不对？”得到细如蚊蚋的确认后，她工工整整地写下名字，然后拉着赵秀云的手指，蘸了点红色印泥，轻轻按在那个陌生的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手印，像一粒炽热的火种，烙印在纸上。
“给，这是你的五斤豆种。”玉娥称好豆子，递过去。赵秀云接过那沉甸甸的麻袋，仿佛接住了全家人的希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哽咽着连连道谢：“谢谢玉娥姐，谢谢……我一定好好种，一定……”
这一幕，被不少在附近躲雨或观望的村民看在眼里。玉娥对待赵秀云的态度，那份真诚，那份体谅，那份雪中送炭的义气，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人心都是肉长的，庄稼汉或许不善言辞，但谁好谁歹，心里自有一杆秤。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片湛蓝。赵秀云千恩万谢地提着豆种和那只没抵押出去的母鸡走了。而她带来的影响，却开始发酵。
“柳家这闺女，仁义！”
“对秀云这样的都这么实在，看来不是糊弄人的。”
“要不……咱也试试？”
信任的坚冰，终于在具体的人和事面前，开始出现了裂痕。当天下午，前来登记领豆种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像韩老栓一样破釜沉舟的，也有像赵秀云一样被生活所迫寻求出路的，更有一些原本观望、此刻被玉娥的人品打动的。
玉娥和母亲忙得团团转。称重、登记、按手印、讲解种植要点……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嘴角也因为不停说话而有些干裂，但母女俩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本薄薄的花名册，一页一页被填满，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手印，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到了傍晚霞光满天时，带来的几大袋豆种己然告罄。花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了超过六十户的名字。空地上只剩下一些散落的麻绳和脚印。
玉娥轻轻合上花名册，抚摸着封皮，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吐出了连日的焦虑、委屈和不安。她抬起头，望向西天那绚烂的晚霞，霞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母亲在一旁收拾着东西，看着女儿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知道，豆种发出去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的种植指导、田间管理、乃至秋后的收购，每一道关都不好过。
“玉娥，豆种是发出去了，可这往后……”母亲忍不住开口。
“娘，我知道。”玉娥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笑容，“我知道往后更难。可您看，这么多乡亲信咱，把希望压在咱身上了。就为了这份信，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咱也得闯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在黄昏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黄河在远处奔腾不息，带着亘古的旋律。它见证了这一场发生在小小豆腐坊门口的、关于信任与希望的“破冰”行动。种子己经播下，只待春雨滋润，便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