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鸿雁传书慰寂寥秋实满枝盼君归下（第1页）
秦远山走后的第十天，桂花腐乳开缸的日子到了。
这天清晨，柳玉娥比往日醒得更早。秋露凝在窗纸上，结成细密的水珠。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隔壁的李秀兰。推开门，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石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停了片刻。这十天里，她每天都要来看这缸桂花腐乳，摸摸罐身，闻闻从油纸缝里透出的气味。今天，终于要见分晓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酱香，也不是单纯的桂花香，而是两种香气经过时间发酵后融合出的新味道，醇厚中带着清甜，浓郁里透着雅致。玉娥深深吸了口气，心里那块悬了十天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但她没有立刻开缸。按老规矩，新酿开缸要等太阳升起，要心静，要手稳。她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磨盘转动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时，李秀兰也起来了。老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推磨的身影。晨光透过薄雾照在玉娥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李秀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玉娥爹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那身影，那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玉娥，”她轻声说，“远山走这些天，你瘦了。”
玉娥手上不停：“瘦了精神。妈，今天桂花腐乳开缸，您说……能成吗？”
“能成。”李秀兰说得笃定，“你爹在的时候说过，吃食这东西，用心了，就有灵性。你这十天，哪天不是早中晚三遍地来看？这份心，缸里的东西知道。”
这话让玉娥眼眶一热。是啊，这十天，她夜里睡不着时就起来看看，白天忙完了也要看看。有时候只是摸摸罐身，有时候把耳朵贴在罐口，听里面细微的发酵声——那声音很小，像春雨落进泥土，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太阳完全升起时，薄雾散尽。院子里，那盘新石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玉娥洗净手，换上身干净衣裳，这才走进西厢房。
那口陶缸静静立在屋中央。缸身被擦得锃亮，红布条系的封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玉娥解开麻绳，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揭开了蒙在缸口的油纸。
更浓郁的香气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玉娥探头看去——缸里，豆腐块己经变成了深琥珀色，每一块都裹着金黄的桂花和暗红的辣椒面，油润发亮。那些桂花经过发酵，颜色更深了，但香气却更醇了，混着豆香、酱香、香料香，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味道。
她用竹筷夹出一块，放在白瓷碟里。腐乳的断面细腻如脂，桂花的金色和辣椒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像秋日的晚霞。她掰下一小块，先递给母亲。
李秀兰尝了，闭着眼品了很久，才睁开眼，眼里有泪光：“像……像你姥姥当年做的桂花酱的味道。又不太像，这个更厚，更醇。”
玉娥自己也尝了。入口是桂花的清甜，接着是腐乳的咸鲜，最后是八味香料复杂的回味。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成功了！她在心里喊，远山的方子成功了！
第一批开了五罐。玉娥用竹筷小心地夹出腐乳，一块块码进小陶罐里。每罐六块，正好一斤。装罐时，她特意把桂花多的面朝上，金黄的花朵在暗红的腐乳间点点绽放，煞是好看。
装完罐，系上红麻绳，贴上标签：“柳记桂花腐乳”。标签是远山走前设计的，桂花图案是他亲手画的，一枝金黄，几朵绽放。
做完这些，日头己经老高。玉娥抱着五罐腐乳走到院子里，放在石磨上。秋阳暖暖地照着，陶罐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这些腐乳，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吃食，是她和远山共同的心血，是他们夫妻在这艰难岁月里开出的花。
“玉娥！”王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快！有你的信！省城来的！”
玉娥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快步走到门口，王婶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满脸喜色：“邮递员刚送到我店里，说是挂号信，要紧！”
信封上果然是远山的字迹。玉娥接过来，手有些抖。远山走后才十天，这是第二封信了。她谢过王婶，回到屋里，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很厚，足足西页纸。远山的字迹工整而急切，像是赶着写完就寄出的：
“玉娥吾妻：见字如面。抵校己十日，一切安好，勿念。”
“学校课程甚紧，每日晨六时起，夜十时方休。然所学者，皆我所需——食品化学、微生物学、企业管理、市场营销。每听一课，便思如何用于豆腐坊，恨不能立时归家，与你共商。”
看到这儿，玉娥笑了。她能想象远山坐在教室里，一边听课一边想着豆腐坊的样子。
“昨日教授讲发酵工艺，提及温度、湿度、菌种之关系。我忽想起家中那缸桂花腐乳，算来今日当可开缸。玉娥，开缸时切记：一观色，琥珀为佳，发黑则过；二闻香，桂香与酱香融者为上，分离则次；三尝味，咸甜适口，回味绵长者成。”
“若成，可先送郑局长处，请其品鉴。中秋将至，桂花腐乳正当其时。包装可用红纸，上绘桂图，更添节日气氛。”
“另有一事相告：我在校图书馆查得资料，传统发酵食品若申请‘地方特色产品’认证，可得政策扶持。我己开始准备材料，若家中腐乳评选通过，便可着手办理。”
“玉娥，独守家中，辛苦你了。每夜深人静，我便面北而立，思你此时或在磨豆，或在点卤，或在对账。恨不能分身，一半读书，一半归家。”
“又及：随信寄去省城百货商店所见腐乳包装样式数种，你可参详。钱夹在信中，是我课余替图书馆抄卡片所得，虽不多，可贴补家用。”
信的最后，果然夹着几张从杂志上剪下的图片，都是各种腐乳的包装设计。还有二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用信纸包着。
玉娥拿起那二十块钱，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她能想象远山在图书馆昏暗的灯光下抄写卡片的样子，一个字一分钱，这二十块，就是两万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