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说实话动辄得咎做善事反遭报应上(第1页)
深秋的黄河岸边,寒风己然凛冽,卷起枯黄的落叶和沙尘,拍打着浑浊汹涌的河水,发出呜咽般的咆哮。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镇上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肃杀。批斗会不再像初期那样频繁喧嚣,却转而成为一种更常态化、更深入骨髓的冰冷控制。标语和大字报覆盖了每一处斑驳的墙壁,人们行色匆匆,交谈时目光游移,生怕一句无心之言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柳玉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与秦远山之间那种隐秘而珍贵的“豆香与书声”的交流,变得愈发困难和危险。老槐树下的“偶遇”不得不最大限度地减少,有时一连好几周都无法传递任何东西。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秦远山,他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眉宇间笼罩着比以前更深的忧虑和疲惫。玉娥的心,也随着这日渐紧张的气氛而越揪越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绕着她。
她依旧在每个安全的深夜潜入柴房,那盘小小的石臼和陶罐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天地。点卤的手艺愈发纯熟,有时甚至能隐隐触摸到父亲所说的那种“与豆浆对话”的玄妙感觉。但她做出的豆花和豆腐,大多只能偷偷分给父母吃,或是极偶尔地,冒着天大的风险,才能送出去极小的一份。那份想要与秦老师分享成果的喜悦,被现实的沉重压抑得几乎窒息。
一天下午,玉娥正和母亲在院子里捡拾柴火,就听见街上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严厉的呵斥声和混乱的脚步声。许多人都被惊动,探头探脑,却又不敢靠近。
“又出什么事了?”母亲担忧地小声嘀咕,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玉娥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加剧。她放下柴捆,悄悄走到院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只见几个戴着红袖章、神情冷峻的工作组人员,正押着一个人朝公社方向走去。被押着的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清瘦的身形、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是秦老师!
玉娥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秦老师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周围有零星的议论声压抑地传来:“听说是言论出了问题……”“好像是在课堂上讲了不该讲的东西……”“有学生揭发他传播‘毒草’思想……”“这下完了,‘黑五类’的帽子怕是跑不掉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玉娥的心上。言论问题?毒草思想?是因为那些他借给她的书吗?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吗?无边的恐惧和巨大的愧疚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接踵而来的消息证实了最坏的猜测。秦远山被定性为“散布反动言论”、“毒害青少年”,不仅被撤销了民办教师的资格,还被扣上了更高的“帽子”,即将被送往遥远西北的劳教农场进行“改造”。
这个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玉娥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砸灭。劳教农场!那是听说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的地方!是因为她吗?是因为那些书,那些豆花吗?如果不是她,秦老师是不是就不会……
她被这种自责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短短几天就憔悴了一圈。她想去问个明白,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可是她不能!她的身份,她的成份,此刻任何接近秦远山的行为,都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将她撕裂。
就在秦远山即将被送走的前一天深夜,玉娥又一次失眠,望着窗外凄冷的月光,泪水无声地湿透了枕巾。突然,她听到极其轻微的“叩、叩”两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细听。又是轻轻的两声。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是他吗?不可能!怎么会?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一条极小极小的缝隙。
清冷的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真的是他!秦远山!他居然冒着天大的风险,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她家窗外!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更加清瘦,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决绝而又复杂的火焰。
两人隔着一扇窗,在死寂的夜里无声地对望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不能说。空气中弥漫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
突然,秦远山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窗缝,塞到了玉娥手中。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玉娥下意识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像是几本书。
紧接着,秦远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有千钧之重,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关切,有叮嘱,有诀别,或许还有一丝未及言明的……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用口型极其缓慢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玉娥僵立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油布包,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窗外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黄河永恒而冷漠的咆哮声。
刚才那一刻,短暂得像一个幻觉,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她缓缓退回到炕边,就着从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颤抖着手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两本书。一本是《诗经》,另一本是《鲁迅杂文选》。书的扉页上,有他熟悉的、清秀挺拔的字迹,写着购书的时间和地点,却没有任何赠言。但在《诗经》的夹页里,她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薄薄的信纸。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信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几行字,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中写下的:
“知识无罪,思想永恒。坚守所爱,静待天晴。勿念,勿寻,珍重自身。”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墨迹甚至有些洇开,仿佛书写者的手曾剧烈颤抖过。
玉娥反复读着这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在她的心上。没有一句提及情爱,却字字句句充满了超越寻常的关怀与嘱托。他告诉她不要放弃对知识和美好的追求,他让她保护好自己,他让她……等待。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又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任凭那滚烫的泪浸湿信纸,浸湿衣袖。
这一夜,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