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孤灯独守夜话长前路茫茫两心知上（第1页）
秦远山周五傍晚回到家时，带回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用红蜡封着，上面盖着省师范大学的钢印。他把袋子放在炕桌上时，柳玉娥正在灯下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抬起头，看见丈夫脸上那种混杂着兴奋与愧疚的神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录取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嗯。”远山坐下来，解开档案袋的封口，“正式录取通知书，下周一报到。学制两年，全脱产。”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有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学费减免证明，还有一张课程表。
玉娥放下算盘，接过通知书。纸张很挺括，铅印的字迹清晰而正式。她的目光落在“秦远山同学”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是远山盼了多少年的机会——从西北回来时，他抱着那几本从劳教农场带回来的旧书说：“这辈子，还能不能进学堂的门？”
现在，门开了。
可是……
“学费多少？”她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免了。”远山说，“我是特批的进修班学员，享受在职教师待遇，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二十块生活补贴。”
“住宿呢？”
“住校，六人间，条件一般，但不要钱。”远山看着她，“玉娥，我知道这时候走……”
“该走。”玉娥打断他，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机会难得，不去可惜。”她继续拨算盘，“家里你放心，有妈，有国栋哥，有街坊邻居。我能行。”
话说得轻松，可远山看见她拨算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住那只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玉娥，”他声音发涩，“要不……我不去了。等豆腐坊稳当了再说。”
“胡说。”玉娥抽出手，继续算账，“豆腐坊什么时候能稳当？生意好了想更好，生意淡了想翻身，永远没个够的时候。你今年三十一了，再等，等到什么时候？”
她算得很快，算盘珠子清脆地响着，像是在掩饰什么。远山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曾经因为豆子涨价愁得睡不着觉的姑娘，如今能这样平静地面对夫妻长期分离。
“课程表我看了，”远山拿起那张纸，“每周一至五上课，周末没课。我每周五晚上回来，周一早上走。寒暑假更是一天都不在外面。”
玉娥的手停了停。“路上要三个小时，来回太折腾。”
“不折腾。”远山说，“我要看着豆腐坊，看着你。”
账算完了。玉娥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着泪，但嘴角是笑着的。“远山，你去。家里有我。咱们结婚时说过，要一起把日子过好。你去读书，是给咱们的将来铺路。这路，铺得越宽越好。”
远山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力的点头。
这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远山说学校的课程：食品加工工艺、企业管理、市场营销……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知识。玉娥说豆腐坊的打算：桂花腐乳再过十天就能开罐了；省里评选的结果月底出来；郑局长说如果选上，最快下个月就能拿到第一笔贷款……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玉娥靠在远山肩头，轻声说：“远山，你走了，夜里这院子就空了。”
远山揽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我每周都回来。平时你想我了，就写信。省城寄信快，两天就能到。”
“写信……”玉娥笑了，“我认字不多，写不好。”
“能看懂就行。”远山说，“写豆腐坊的事，写妈的身体，写街坊的闲话，写什么都行。我每封都回。”
窗外的秋虫唧唧叫着，衬得夜更静了。黄河的涛声远远传来，时隐时现。玉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桂花腐乳开罐那天，你能回来吗？”
远山算了算日子：“能。那天是周六，我周五晚上就回来。”
“那就好。”玉娥轻声说，“第一罐桂花腐乳，咱们一起开。”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可谁都没睡踏实。远山想着学校的课程，想着怎么把学到的东西用到豆腐坊；玉娥想着接下来一个人要扛起的担子，想着那些等待发酵的腐乳，想着省里的评选结果。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炕桌上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纸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像一条即将开启的路，光亮，却也漫长。
第二天一早，远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玉娥给他做了双新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实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省城冷，你多带件厚衣裳。”她把一件半新的棉袄塞进行李，“钱够吗？我这儿还有些。”
“够了，学校有补贴。”远山握住她的手，“玉娥，家里就交给你了。别太累，该请人就请人。账上的钱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知道。”玉娥低下头，针线在鞋底上来回穿梭，“你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饭要按时吃，夜里别熬太晚。”
两人说着家常话，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可心里都知道，明天开始，就是不一样的日子了。
晌午，赵国栋来了。他拎着两条刚网的鱼，说是给远山送行。看见炕上的行李，他愣了愣：“这么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