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磨悠悠豆香溢稚女初识苦辣甜上（第1页）
日子就像柳湾镇外头的黄河水，打着旋儿，裹着泥沙，忽快忽慢地往下流。一晃眼，那个在暴雨洪涛声中降生、险些养不活的小丫头柳玉娥，己经能趿拉着破旧的小布鞋，摇摇晃晃地在豆腐坊里蹒跚学步了。
三年困难时期的阴影尚未完全褪去，人们的脸上还带着菜色，但肚皮总算不再饿得火烧火燎。柳家的豆腐坊早己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忙碌了些。人们对这蛋白质丰富、价格相对实惠的吃食，需求格外旺盛。
天还墨黑着，远处黄河的流淌声成了永恒的背景音，柳家豆腐坊里就己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响起了规律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声响。
“咕噜噜……咕噜噜……”
那是石磨转动的声音。两扇厚重的圆形石磨盘相互摩擦、挤压，的黄豆伴着少量清水从磨眼徐徐加入，被碾碎、研磨，化成乳白色的生豆浆，顺着磨槽汩汩流下，落入下面接着的大木桶里。这声音沉闷、单调，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扎实感。
小玉娥就是在这“咕噜噜”的石磨声里醒来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母亲用旧布片改的小褂子，像只小小的企鹅，摇摇摆摆地循着声儿和那股她无比熟悉的豆香气，摸到磨坊门口。
灶膛里的火己经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着硕大的锅底，将父亲柳老实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跳动，像一个忙碌而沉默的巨人。父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光。他一手稳健地推动着磨杆，另一手时不时精准地往磨眼里添一勺豆子。
“爹。”小玉娥扒着门框，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
柳老实没回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石磨和流出的豆浆上，这是马虎不得的根基。
玉娥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大大的眼睛追随着父亲的动作，看那圆圆的石磨好像永远不知疲倦地转着圈，看那神奇的黄豆子进去，白白的浆汁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生豆子特有的青涩香气，混着水汽和一点点石头的味道，这是她打从记事起就嗅到的味道，是她世界的基底味。
她看得入了神，小脚丫不自觉地迈过门槛，一点点挪到磨盘边。石磨对她来说像个巨大的怪物，但她一点也不怕。她伸出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接一点从磨缝边缘渗出来的、泡沫丰富的浆液。
“别动！”柳老实低喝了一声，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玉娥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手，怯生生地抬头看父亲。
柳老实放下磨杆，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抓过女儿的小手，仔细地把她手指上那点溅到的生豆浆冲洗干净。他的动作有点粗，但意图是好的。
“生浆子，脏，有腥气，吃了肚肚疼。”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然后用大手胡乱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边上玩去，别碍事。”
被父亲驱赶，玉娥有点委屈，小嘴撅了起来。但她没走远，只是退到墙角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双手托着腮，继续看父亲忙活。
冲洗干净石磨，柳老实将一大桶生豆浆倒入灶上的大铁锅里。火更旺了，锅里的乳汁开始升温、翻滚，大量的蒸汽升腾起来，很快弥漫了整个作坊，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那股生涩的气味逐渐转变，成为一种浓郁、醇厚、令人垂涎的熟豆香，温暖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玉娥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柳老实拿着长柄的木勺，不停地搅动着锅里的豆浆，防止糊底。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滚烫的豆浆里，瞬间消失无踪。
蒸汽稍散，豆浆煮透。柳老实撤了火，开始将豆浆舀出，倒入一个吊着纱布的大木架里过滤。滚烫的豆浆透过细密的纱布滤入下面的缸中，豆渣则被留在了纱布里。
过滤后的豆浆更加细腻纯净。柳老实将大部分豆浆倒入一个大缸里准备点卤，却特意留出了一小陶碗，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白糖，递到眼巴巴望着的女儿面前。
“喏，慢点喝，烫。”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是柔和的。
玉娥立刻从马扎上蹦下来，双手捧过那只比她的脸小不了多少的陶碗。碗很烫，她吹了又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滚烫、滑腻、清甜，带着最纯粹的豆乳芬芳，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小肚子里。她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蒸汽凝成的小水珠，一脸无比满足的幸福感。
这是她童年里最甜美的记忆，是劳作的汗水、清晨的寒冷之后，父亲沉默却温暖的犒赏。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父亲将卤水缓缓倒入缸中，用勺子轻柔地搅动。奇迹就在她眼前发生：原本流动的乳汁，渐渐凝结成一片片柔软的云朵，清水析出，豆花成型。
空气里的味道又变了，豆香里掺入了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盐卤气息，预示着另一种美味的诞生。
玉娥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碗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缸豆花。父亲正将豆花舀入铺好纱布的模具中，盖上木板，压上重石。
“咕噜噜……”石磨又响起来了，父亲己经开始准备下一锅。滤下的豆渣堆在旁边的盆里，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玉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趁父亲不注意，伸出刚才舔碗时还带着甜味的手指，飞快地蘸了一点温热的豆渣，塞进嘴里。
咂咂嘴。
嗯，和甜甜的豆浆不一样，是另外一种味道，糙糙的，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和豆腥，但嚼一嚼，又似乎有点回甘。
这就是豆腐的味道吗？有好吃的，也有不好吃的。她的小脑袋瓜里懵懂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