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家书千里传良策桂花新酿待秋香下（第1页）
秦远山的回信是在第七天傍晚送到的。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起时，柳玉娥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豆腐干。秋日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豆腐干在竹帘上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听见铃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放下竹帘，快步走到门口。
邮递员是个年轻人，戴着绿色的大檐帽，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柳玉娥同志，省城来的挂号信。”
信封沉甸甸的，玉娥接过来时手有些抖。信封右下角印着“省师范大学”的红字，字迹是远山工整的隶书。她道了谢，拿着信回到院子里，在石磨旁坐下，却没有立刻拆开。
夕阳一寸寸西沉，院子里那盘新石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玉娥摸着信封的厚度，猜想着里面会写些什么。赞成？反对？还是让她自己决定？
终于，她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足有七八页。远山的字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读：
“玉娥吾妻：见字如面。”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说他在省城的学习生活，说学校的课程，说省城的见闻。首到第二页，才说到正题：
“你信中所问之事，我思忖数日，终有所得。现将想法一一写下，供你参详。”
“其一，关于电动磨浆机与石磨。我以为，二者不必对立。石磨乃我柳记之魂，不可弃。然若要扩大生产，电动设备亦不可少。可作如此安排：精品腐乳仍用石磨细研，以保风味；日常豆腐可用电动磨浆，以提产量。石磨非摆设，乃镇店之宝，亦是我柳记区别于机器生产之根本。”
玉娥读到这儿，眼睛亮了。是啊，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
“其二，关于恒温发酵与传统发酵。郑局长所言恒温发酵箱，确可缩短时间，稳定品质。但爹传之古法，顺应天时，风味层次更丰。我意：可建标准发酵房，控温控湿，用于大部分生产；另留西厢房，仍按古法发酵少量精品，供识货之人。如此，既有规模，又不失根本。”
“其三，关于贷款与扩张。三千元非小数，然机会难得。我意可贷，但需循序渐进。先贷一千元，用于建发酵房、购基本设备。待销路稳定，再谋后续。还款之事不必过忧——若省里销路真能打开，当无大碍。即便不成，以我课余打工之资，加上豆腐坊收入，两年内亦可还清。”
看到这里，玉娥的眼眶湿了。远山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他课余打工，帮她还债。
“其西，关于郑局长之提议。此确为良机，但需谨慎。你可先答应试制样品，送省里评选。若真选上，再谈贷款扩张不迟。在此之前，不必大动干戈，以免徒增压力。”
“玉娥，我在省城学习之余，常去图书馆查资料。近日读到一句话，深以为然：‘传统不是守旧，而是守护；创新不是颠覆，而是发展。’我柳记豆腐，守的是爹传的手艺、黄河水的滋养、石磨的温度；创的是新口味、新包装、新销路。守创之间，分寸拿捏，便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
信的最后，远山写道：“家中诸事，辛苦你了。我每周末必回，寒暑假更是一日不离。你在前方开拓，我在后方学习。你我夫妻，同心同德，何惧之有？”
落款是：“夫远山手书，于省师大图书馆。又及：近日省城桂花正盛，想起你曾说想做桂花腐乳。附上桂花采集、处理之法，你可试做。中秋将至，或可成应节佳品。”
后面果然附了两页纸，详细写着桂花的选摘、清洗、腌制方法，还有桂花腐乳的配方。远山的字迹工整细致，连“桂花须在清晨带露采摘”“不可水洗，需用细纱布轻拭”这样的细节都一一注明。
玉娥读完信，天己经完全黑了。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又把信看了一遍。远山的每句话，都像秋夜的凉风，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
是啊，守创之间，分寸拿捏。
不必二选一，可以兼得。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李秀兰己经点上了油灯，正在炕上缝补衣裳。“远山信里怎么说？”老人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
玉娥把信递过去：“妈，您看看。”
李秀兰识字不多，但远山的信写得浅白，她连猜带蒙也能看懂大概。看完了，她长舒一口气：“远山这孩子，想得周全。”她看着女儿，“那你的意思呢？”
“按远山说的办。”玉娥的声音很坚定，“先试制样品送省里评选。如果选上了，再考虑贷款的事。”
“那……桂花腐乳？”
“做。”玉娥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明天就去摘桂花。”
这一夜，玉娥睡得特别踏实。梦里，她看见远山站在省城的图书馆里，书架高耸入云，他埋首书卷，偶尔抬头，目光穿越千里，落在黄河边的豆腐坊里。而她站在石磨旁，磨盘转动，豆浆流淌，桂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