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浊浪排空见真章 夫妻夜话定前程下（第1页）
秦远山从省城回来的那个下午，带回来的除了新学的包装技术，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但很挺括，右下角印着“省师范大学”几个红字。他没急着拆，先跟玉娥说了供销社腐乳订单被取消的事。玉娥很平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我知道了。王主任来过。”
远山一愣，看着妻子沉静的脸：“你不急？”
“急过了。”玉娥递给他一碗热豆浆，“先喝点，暖暖身子。急也没用，路还得往前走。”
远山接过碗，豆浆的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看着玉娥——这个曾经会因为豆子涨价愁得睡不着觉的姑娘，如今面对这样大的变故，却能这样平静。不是麻木，是一种经过锤炼后的坚韧。
“我在省城想了很久。”远山放下碗，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机器生产是大势所趋，咱们硬拼价格拼不过。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手艺、时间、还有这片水土养出来的好豆子。”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草图：“我想好了，咱们的腐乳要做成礼品装。小陶罐，一斤装，罐身上贴红纸标签，用麻绳系口。不光是卖腐乳，是卖一份心意，一份传统。”
玉娥凑过来看，草图上的小陶罐圆润可爱，标签上是远山设计的字样：“黄河女儿·古法腐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味香料，九九发酵”。
“好看。”她说，“可这样成本更高了。小陶罐不便宜吧？”
“我问了，县陶瓷厂有小号的次品罐，处理价三分钱一个。标签咱们自己印，麻绳也便宜。”远山算着，“一斤腐乳两块八，加上包装成本一毛五，卖三块。虽然贵，但送人有面子。”
“谁会买三块钱一斤的腐乳？”李秀兰在旁边忍不住问。
“会有人买的。”远山很肯定，“我在省城看见，老字号的腐乳礼品装，一斤卖到西块五，照样有人排队。咱们县里虽然穷些，但总有讲究的人家，办事事、走亲戚，需要拿得出手的土特产。”
他说得笃定，眼里的光让玉娥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也许……真的能成。
晚饭后，远山才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里面是一张表格和一份通知书——省师范大学的“在职教师进修班”录取通知，学制两年，要求下个月报到。
灯光下，纸张上的铅字清晰得刺眼。远山盯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远山？”玉娥正在缝补衣裳，抬头看见丈夫的表情，“怎么了？”
远山把通知书递过去。玉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就着油灯看。她识字不多，但“省师范大学”“录取通知”“秦远山”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看完了，她也没说话，只是把通知书轻轻放在炕桌上。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什么时候的事？”玉娥轻声问。
“上个月去省城时，我去学校问了问。”远山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想到……真成了。说是照顾我们这些被耽误的知青，给个深造的机会。”
“好事。”玉娥说，手里的针线没停，“该去。”
远山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两年，要在省城住校。寒暑假才能回来。”
“我知道。”
“豆腐坊……你一个人怎么撑？”
玉娥终于停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远山，三年前爹刚走时，我一个人也撑过来了。现在有妈，有街坊，有新石磨，还有你教的这些新法子，我撑得住。”
她说得轻松，可远山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三年前她是一个人，但那时豆腐坊只做日常豆腐，现在要做腐乳，要跑销路，要应对机器厂的冲击……担子比那时重得多。
“玉娥，我……”远山想说“我不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机会，是他盼了多年的。在西北劳教时，他躺在土炕上，最大的梦想就是能重回课堂。如今机会来了，却要在家庭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
玉娥看出了他的挣扎。她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远山，你去。家里有我。”
“可是……”
“没有可是。”玉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爹说过，做人不能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你有学问，该往高处走。你好了，咱们家才能更好。”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去省城，也能帮豆腐坊找新路子。你不是说省城的老字号都在创新吗？你去学了，回来教咱们。”
这话点醒了远山。是啊，他去省城，不光是读书，还能为豆腐坊寻找新的可能。省城的市场、新的技术、更广阔的眼界……这些，都是困在黄河边这个小村子里得不到的。
“玉娥，”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每个周末都回来。寒暑假更是一天都不在外面。学校里学的东西，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省城看到的新鲜事，我也都记下来。”
“嗯。”玉娥点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我等着。”
这一夜，夫妻俩说了很多话。远山说他的计划：腐乳礼品装先试做五十罐，放在县供销社特产柜台试卖；同时开发新口味，除了茶香的，还要试做桂花香的——正好中秋快到了，桂花香的腐乳应景；还要做小包装的试吃装，让人先尝后买。
玉娥说她想的：西厢房太小，放不下更多缸了，想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发酵房；发酵用的稻草不够了，得去村里收；做礼品装需要人手，想请王婶家的二丫正式来帮忙，一个月开十五块钱……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玉娥靠在远山肩头，轻声说：“远山，其实我害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