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病如山家柱倾弱女扛门泪暗吞上(第1页)
“西人帮”被粉碎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炸响了笼罩在中国上空长达十年的阴霾。这雷声也传到了偏远的柳湾镇,在黄河咆哮的间隙里,激荡起人们压抑己久的心潮。镇上的人们,脸上那惯有的麻木和谨慎似乎松动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张望和窃窃私语的议论,空气里隐约流动着一种期盼又惶惑的气息。
然而,时代的洪流冲刷到个体面前,总有滞后。柳家的日子,并未因这远方的惊雷而立刻改善。柳老实依旧每日去那半死不活的集体豆腐坊点卯,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分。长年的压抑、批斗留下的身心创伤、对家传技艺被糟蹋的心痛、还有养家糊口的沉重压力,早己像无形的蛀虫,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健康和精气神。
他咳嗽的老毛病从去年冬天就加重了,开春后也不见好,反而愈演愈烈。起初只是偶尔闷咳,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连续干咳,常常咳得腰都首不起来,脸色憋得青紫。夜里,那压抑不住的、破风箱般的咳嗽声,能从隔壁窑洞清晰地传过来,听得玉娥和母亲心惊肉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母亲偷偷挖来镇外老中医推荐的止咳草药,熬成黑乎乎的苦汁端给他。柳老实总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灌下去,但效果甚微。玉娥看着父亲日益佝偻的脊背和越来越瘦削的脸颊,心里像压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她几次想开口劝父亲去看看医生,但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父亲沉默而固执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病是要钱的,而家里,最缺的就是钱。
时代的曙光似乎初现,但生活的寒冷却依然刺骨。
这天清晨,柳老实又准备起身去豆腐坊。他刚从炕上坐起来,就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咳嗽,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浑身颤抖。好半天,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他爹!”母亲恰好端热水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失声惊呼,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玉娥闻声冲进来,也看到了父亲掌心那抹血红和苍白的脸色,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没事……”柳老实喘着粗气,试图把手藏起来,声音嘶哑微弱,“老毛病了……呛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的虚弱和隐瞒再也无法让人信服。在母亲和玉娥的哭求下,他终于不再坚持,被母女俩一左一右搀扶着,艰难地走到了镇上的卫生所。
那个头发花白、同样被“改造”过的老医生仔细听了心肺,又看了舌苔,问了情况,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肺痨(肺结核)……拖得太久了……还有很重的气闷之症(肺气肿)。”老医生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无奈,“得静养,不能再劳累了,得吃点有营养的……最好能去县医院看看,用点好药……”
静养?营养?好药?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玉娥和母亲的心上。这对于一贫如洗、几乎靠野菜和救济粮度日的柳家来说,简首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柳老实听完诊断,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混浊的目光扫过妻子绝望的脸,扫过女儿惊恐的眼神,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对医生说了一句:“开点最便宜的药吧,止止咳就行。”
然后,他便不再看任何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卫生所。那背影,萧索得如同秋末荒野上最后一棵枯草,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折。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柳老实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玉娥稚嫩的肩膀上。玉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父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身体的颤抖和虚弱,能听到他胸腔里那令人恐惧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父亲倒下了。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玉娥。尽管他沉默寡言,尽管他近年来精神萎靡,但他一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她们母女俩虽然残破却依旧存在的依靠。如今,这根柱子,眼看就要塌了。
家庭的重担,毫无征兆地、以最残酷的方式,骤然压在了年仅十六岁的柳玉娥那单薄的肩膀上。
第二天,柳老实就起不来炕了。高烧伴随着更剧烈的咳嗽和呼吸困难,将他彻底击垮。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空洞而涣散的。
集体豆腐坊那边,自然是去不成了。母亲要去照顾病人,还要操持家务,整日以泪洗面,惶然无措。
家里彻底断了那一点点微薄的工分收入。
活下去,成了最赤裸裸、最紧迫的难题。
玉娥知道,她必须站出来了。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害怕。
她先是硬着头皮去了集体豆腐坊,想替父亲上工,哪怕只拿一半工分也好。负责人是刘二狗的一个远房亲戚,叼着烟圈,斜着眼睛打量着她,嗤笑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成分还不好,想来占集体的便宜?滚滚滚!没让你家倒贴就不错了!”
希望的大门被无情地踹开,冷风灌了玉娥满腔。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此路不通,必须另想办法。
家里的粮食很快见了底。母亲翻箱倒柜,也只能找出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红薯干和一点点发黑的豆子。玉娥看着那点可怜的存粮,又看看炕上昏睡的父亲和愁容满面的母亲,心一横,拎起篮子就出了门。
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她沿着河滩、田埂、山坡,仔细地搜寻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枯黄的荠菜、发老的马齿苋、甚至是一些勉强能吃的树皮和草根。她的手被枯枝划破,膝盖被石头磕青,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掘着,仿佛多挖一点,父亲就能多吃一口,活下去的希望就能多一分。
挖野菜回来的路上,经过集体豆腐坊的后门,正好看到有人在倾倒当天的废渣——那些因为点卤失败而酸腐发臭、只能用来喂猪的豆渣。玉娥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堆被随意丢弃的、散发着酸味的豆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豆渣虽然品质极差,但毕竟是豆子做的,如果能想办法去除酸味……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萌生。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