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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朝圣阿旃陀
阿旃陀的发现据说是有真实记载的,但听上去也像是一个神话:
1819年,在德干高原一处群山环绕的峡谷中,英国军人约翰史密斯追猎一只老虎误入丛林,追到悬崖边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明明感觉射中了,却见老虎纵身一跃消失在岩壁间。
史密斯追着老虎的踪迹来到崖边,看到藤蔓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尊佛相,不禁大吃一惊。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海德拉巴藩王。王说:“早就听说德干高原上有一座雕在悬崖上的石窟寺院,但没有人能说清到底在哪里,难道就是你说的老虎隐没的地方吗?”于是派人将岩壁上的藤蔓清除干净,这才发现天然屏障掩映的,不是一座两座石窟或是佛像,而是整个令世界震惊的石窟群。
这座老虎引路的宝藏,无论从美术、雕塑、佛学、还是历史研究领域来看,都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消息传出,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蜂拥至此,遍查典籍,考据出它大约始建于公元前二世纪,公元六世纪时虽已停止建造,却还依然鼎盛,这可以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得到验证。
公元638年,玄奘西行来此,听到钟声响于山涧,遂往拜谒。他这样形容:
“国东境有大山,叠岭边嶂,重峦绝狱。爰有伽蓝,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阁层台,背岩面壑……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余尺。精舍四周雕镂石壁,作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诸因地事,证圣果之祯祥,入寂灭之灵应,巨细无遗,备尽镌镂。伽蓝门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
这是十九世纪以前人类历史上关于阿旃陀的惟一文献。
此前我曾在国内参拜过我国四大佛窟中的三座: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和天水麦积山石窟。所以对阿旃陀的景象早已有所预料。然而在面见时,却还是被感动了。
因其原始。
阿旃陀石窟的数量相比于敦煌莫高窟要少得多,规模也小得多,因为它最初的作用不是为了敬拜,而单纯为了居住、潜修。
在原始佛教中,当释迦牟尼决定不拘泥于“林栖”,而答应接受信众的施舍建造僧侣宿舍时,原本有两种形式:一是“僧伽蓝摩”,简称“伽蓝”,意思是众僧共住的园林,就像我在鹿野苑见到的规模浩大的精舍遗址;二是“阿兰若”,简称“兰若”,意思是在山林间和村镇外的空闲处建造的小屋子,或独自一人、或两三人共住的清修之所,甚至不造房屋,就只是栖息于大树之下,也可以叫作“阿兰若处”。
石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作“兰若”的发展形式,其建造目的仅仅是为了方便僧侣远离尘嚣,在深山静修。因此工程十分简朴实用,三十多个石窟只分为两种形式:修行用的“教室”,和睡觉用的“卧房”。前者供有舍利塔,后者横有石枕石床。
在阿旃陀的石窟中,有四座静修处,其余诸窟都用于寝居。小的只容一人起卧,稍大一点的洞窟则供数人同住。在终年酷暑的阿旃陀,住在石窟里的确清净幽凉。抚摸石床,想象彼时僧人的简单生活,将一切物质需求降至最低,只求心眼空明,精神超拔,不由得肃然起敬。
敦煌莫高窟里虽然也有象征禅房的小洞,但窄小得连转身也难,更不要说放下石枕石床了。想来,并不是真正用于居住,而只是一种摆设,向佛窟始祖致敬的一种形式。
十号窟据说阿旃陀最古老的石窟。
彼时,还没有佛像。舍利塔,便是惟一的象征了。
舍利塔,又称“浮屠”或“卒塔波”,象征着供奉“佛舍利”的塔,造型朴拙,只是小小一座圆塔,全无装饰。由于印度早先并没有坟墓的概念,所以建塔以珍藏佛祖遗骨,其意义多少相当于中国的坟墓。
但是,不要轻看了这古朴简单的小塔,因为,它便是后来“佛塔”的雏形。
从十号窟走向十九号窟,很清楚地可以看到这一变化。
舍利塔上开始雕有巨大的佛像,石窟四壁的浮雕与壁画也越来越精美华丽。这时候,大乘佛教出现,僧侣们开始膜拜具像的佛,但仍简衣素食,心地无尘。而后,随着佛塔越建越高,“七级浮屠”的概念出现,佛像也越来越庄严、伟岸、黄金装身,终于成了金碧辉煌以财炫富来震慑万千愚夫愚妇的一尊雕像,而佛的旨意,却渐渐地远了。
不能不令人唏嘘——在佛教的发展中,“有相”与“无相”的演变经历了数百年,但在阿旃陀,却只是几步之遥。
比如从石窟初建到壁画的出现,中间隔了差不多六百年。而这已是迄今所知的印度最早的绘画。
佛主无色无相,一切以色相示人的事物皆属虚幻。然而窟中壁画仍是世间无价珍宝。这要庆幸阿旃陀地势幽闭,深隐山中,遂得以逃脱伊斯兰教徒的荼毒。只有自然驳落,没有人为毁坏。连天顶都彩绘着各种花卉、蔬果,色彩甚至还是相当鲜艳的。
洞中光线幽暗,气息阴凉,我和小辛各持一支手电,他是暖光,橙黄;我是冷光,幽蓝,凝神静气瞻仰着两千年前的古迹。
忽然就有些理解“印度时间”了。时间在这里是个很奢侈的浓缩概念,所有的景点与文物,动辙就要上溯几百甚至几千年,时光就好像一小块一小块形状各异的巧克力,被整齐地垒在精致的雕花盒子里,打开包装来,可以随意挑选一块两千年前、一千年前、或是八百年前的。
在欧洲参观那些建筑宏伟的大教堂时,常有人指着某建筑说有多少多少年的历史,然而那种以百纪元的年代观,在印度实在不值一提。百年的计量单位,在这里只算零头。怎么能怪印度人对于“小时”的概念不值一哂呢。
走在那些古老壁画间,仿佛走在时光长廊里抚今思昔。壁画的内容多半是关于佛经和本生故事,也有反映宫庭生活以及狩猎、畜牧、农耕、战争、歌舞和舟车的场景。
但我更喜欢的是飞天的画像。记得某位中国学者说过:敦煌是飞天的故乡。如果他来过阿旃陀,便知道早在两千年前或者更早,印度已经有了飞天。
飞天,在印度的称呼是阿婆裟罗,是诸佛中职位最低的神仙,其职能就是在佛祖布道时飞舞散花,制造气氛。她温柔多美,轻歌曼舞,衣带飘摇,而喜笑嫣然。她没有烦愁,没有心机,没有尘俗的顾虑与功利,率性而不张扬,一派天真却自成方圆,她使佛门肃地有了鲜活之色,拉近了神与人的距离,地位卑微却不可或缺。
如果在众天神佛中让我选一个角色来修行,我愿意做飞天,终日歌舞喧妍。
禅宗讲究“无爱无欲”,而阿旃陀在梵文中的意思便是“无思无想”。但飞天,必然是有爱的吧,不然,她如何歌舞?
我从没想过得道飞升,但是如果大辛要立地成佛,那我做个飞天相伴又如何?
一号窟的菩萨持莲花像是阿旃陀壁画中最著名的,菩萨温柔宛转,身段婀娜,其线条柔媚流畅,不辨男女。手持一朵蓝莲花,垂目含笑,似乎与众生有种不言自喻的默契。
我看着那朵莲花,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沉下去,幽深不知底里,而手电照明下的壁画却清晰得刺人眼睛,心中猛地一疼,连自己也不能预料的,顷刻间泪如雨下,忍不住跪倒在佛像前,泣不可抑。
一切都来得那么迅猛不可控制,当我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关掉手电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我哀切地哭着,一边为自己的任性觉得羞耻,一边又为了这无边的思念感到绝望。
小辛震惊地望着我,半晌才手足无措地问:“你是不是又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