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第1页)
第十三章真相
没有词汇可以形容我见到大嫂穿着夜女郎装束时那种掏空心腑的震惊。
我呆若木鸡,甚至忘记称呼一句“大嫂”。但正是这种呆愣救了我。我听到皮埃尔故做惊讶地说:“这位小姐就是赫丽兹?乔先生,我记得上次宴会上见到尊夫人,同这位小姐像得很呀!”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果然,大嫂平静地回答:“是吗?不过在你们法国人眼中看来,中国人只要黄皮肤黑眼睛,也就都长得差不多。”她的法语腔调很是古怪,仿佛咬文嚼字,同往日那一口圆润悦耳的巴黎腔法语截然不同。
至此我更无怀疑,连忙帮腔:“正是,不过赫丽兹小姐同我大嫂也真是有点像。小姐,可以赏脸跳个舞吗?”
将大嫂拉至舞池中央,我迫不及待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嫂泪盈于睫,但语调仍然十分平静:“已经大半年了。自从我陪你哥哥来法国,我们坐吃山空,他那点工资早就不够维持花费。没办法,我只好出来兼职。你也听说过‘丽都’的高薪了吧?真是讽刺,我在‘丽都’调酒的收入甚至高过你大哥这位总经理的工资。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在这之前,我还当过钟点女佣和餐馆洗碗工。”
我知道大哥是中方经理,虽然每天经手的生意额近乎天文数字,自己的薪水却只是微薄,也正因如此,我一直劝他不要再往国内汇款。可是,他大多时候的消费是有公款报销的呀,不过是两口之家,何至于捉襟见肘至此呢?
大嫂苦笑:“‘吃糠穿绫罗’,说的就是我们了。你大哥的交际多,很多时候人家是夫妻同请。而在那种场合,女人们比的就是珠宝穿戴,一套行头出场两次便算寒酸,何况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首饰礼服呢?请客吃饭豪华轿车这些不错是有报销的,可是轮到你大哥的西装金表我的珠宝首饰就不能开公帐了。我已经尽量将应酬的次数降到最低,可是有时身不由己,躲不过就得应酬一次。要想不落下话柄让人耻笑,就不得不想办法赚点外汇了。”
我心中震**。大嫂天生丽质,法语流利,举止谈吐都属上乘,我早就听说她来法国后很快受到上流社会交际圈欢迎,一直以为他们风光得很呢,却没想到长裙曳地烛影摇红之下竟是这般凄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大嫂,你知道一个亨利珠宝店吗?”
大嫂脸上一红:“你怎么会知道?”
我暗暗叹息,果然不出所料,大嫂也是一位无奈的“喀丽莎”。
大嫂问我:“你们今天怎么会那么巧来这里玩?”
“不是巧合,是那个皮埃尔有阴谋。他要大哥给他的一批货放水。”我闷闷地回答,忽然心里一惊,明白过来,“不好,八成是他已经知道了大嫂你的真实身份,要借这个来要胁大哥。”我咬牙,好小子,软硬兼使,威胁利诱,十八般手段全用上了。然而强敌当前,我们又该怎样应付呢?
大嫂眼中凄苦:“这样忍辱偷生,还要被人步步相逼,算了,大不了死不认帐,看他到底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样。”
回到座位,我的手有些抖,于是挥手叫来一杯咖啡。
大哥在喝白兰地。
我叹息,原来大哥的道行并没有我想象中深。他忘记刚刚说过自己并不擅饮。
皮埃尔阴阴笑着,灰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偷窥着每一个人,而勒芒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些不相干的话题。
这时候我知道,原来最强大的人是大嫂,她镇定自若地用那种僵硬的法语腔调同皮埃尔闲扯着,三句话不离本行,刻意落实自己的调酒师身份:“要说鸡尾酒,其实还是越简单越痛快。像踏趿拉泡,加一点点雪碧一碟盐一片柠檬已经给足感官至高刺激。等到‘poussecafe’(彩虹)或者‘goldentime’(黄金岁月),至多只算果汁,颜色漂亮又有什么用?不过考较我们调酒师的功夫罢了。”
聊了半晌,皮埃尔完全不得要领,只得假笑道谢:“单冲赫丽兹小姐,以后这‘丽都’我们也要常来了,只希望小姐今天肯赏脸不只是看在两位乔先生面上,也肯记得我老皮才好。”
自始至终,大哥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大嫂一眼,眼中无限苦涩辛酸,令我心为之颤。
大嫂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目光同大哥相对,然而他们彼此那种鱼水相谐的默契又何须四目交投才会了解?
我浩叹,造化弄人,如此完美的一对佳偶连璧竟也不能享受伊甸园的无忧,是因为苍天擅妒吗?
回到家中,我们召开了一个紧急家庭会议。
大哥说:“皮埃尔花了这么大本钱来对付我,不会甘心轻易放弃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他急于出货的原因,也就是他那批货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我怕在调查报告还没出来以前,他已经上门来骚扰我们了。”
大嫂帮他打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行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忽然握住大嫂的手,满眼怜惜:“你不怕?”
大嫂“哧”地一笑:“别忘了我可是大使夫人啊,什么阵仗没见过,会怕一只小毛贼?”
但是我知道她不可能不怕,没有女人会不担心自己苦心经营的假面被当众揭穿,让满身疮痍暴露在阳光下。
我想起那些狄秋生太太和斐丝里太太们,忽觉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