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第1页)
第二部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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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瑟尔经过小康普顿路的街角时,一位显然是不服老的长者披着过肩的长发正在一家迪厅门口打扫,其眼神如同十八世纪的神父,空洞而悠远。
卡瑟尔坐的这班车比往常早,他可以再过四十五分钟去办公室。在这个钟点,苏豪区还保留着几分他记忆中的青年时代才有的魅力和纯洁。正是在此地,他第一次听到了外国人说话,在隔壁的廉价餐厅里喝到了第一杯葡萄酒。在那些岁月里,横穿老康普顿路就像现在横穿英吉利海峡,并非家常便饭的事。在早上九点,**俱乐部还大门紧闭,只有他记忆中的那些熟食店仍开着。那些紧靠公寓门铃挂的铭牌——露露、蜜蜜之类的——都暗示着下午及傍晚的老康普顿路会发生些什么。排水沟里流着清澈的水,早起的家庭主妇在灰白朦胧的天色下从他身边走过,带着得胜的快乐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满是意大利腊肠和肝泥香肠。现在还看不到警察,不过天黑后他们就会两人一组开始巡逻。卡瑟尔穿过平静的街道,走进一家他近年来经常光顾的书店。
作为一家地处苏豪区的书店,它能使人肃然起敬。它不像对面的另一家书店那样只写了个鲜红的“书”字。红字下面的窗户里展示着看来无人问津的色情杂志——那些杂志如同一个早已被破译的代码,显示了店里都出售着何种私人器物,迎合着何种兴趣。然而“霍利迪父子”却以满满一橱窗的企鹅版、大众版图书以及“世界名著系列”旧书与那个鲜红的“书”字对峙着。那个儿子从未出现过,只有老霍利迪先生独自一人,他有些驼背,鬓发俱白,那谦恭的神色如同一件他为自己日后下葬准备的旧西装。他生意上的书信都是自己手写的,此刻他便正写着一封。
“多么好的一个秋天早晨,卡瑟尔先生。”霍利迪先生开口了,同时专注地描着那句“您忠实的仆佣”。
“今天早上乡下已能看到一点儿霜了。”
“稍微早了些。”霍利迪先生说。
“不知道你这儿有《战争与和平》吗?我一直没读过,好像应该看看了。”
“《克拉丽莎》已经看完了,先生?”
“没有,恐怕读不下去了。想想还有那么多卷……我需要换换口味。”
“麦克米伦[1]版停印了,但我想这儿有一册旧的‘世界名著系列’中的单卷本,挺干净。艾尔默·莫德[2]的译本。艾尔默·莫德是翻译托尔斯泰的最佳人选。他不仅是译者,还是作者熟识的好友。”他放下笔,不无遗憾地看了看“您忠实的仆佣”。显然这描摹的活儿做得不甚理想。
“我要的就是这个译本。当然还是两册。”
“您近来怎样,可否允许我问问,先生?”
“我儿子病了。麻疹。哦,没什么可担心的。没有并发症。”
“真为您高兴,卡瑟尔先生。时下麻疹会引发很多焦虑。工作顺利吧,我想?国际事务没有危机吧?”
“据我所知没有。一切都平静。我在认真考虑退休了。”
“很遗憾,先生。我们需要像您这样见过世面的有识之士来做外事工作。他们应该会给您一份不错的养老金吧,我猜?”
“我表示怀疑。你的生意怎样?”
“清淡,先生,清淡得很。世风变了。我还记得在四十年代,人们是怎样排队买‘世界名著’新上市的书呢。如今人们对于那些大作家几乎已没有需求。老一代更老了,而年轻人呢——唉,他们好像怎么也长不大,品位也跟咱们差很远……我儿子的生意比我好——就在马路对面的那家店里。”
“他的顾客应该比较特别。”
“我宁愿不去多想这个,卡瑟尔先生。这是两类非常不同的生意——我总是坚持这么认为。绝不会有警察到这里来查您和我之间有什么——我称之为——贿赂行为。这孩子卖的东西并不会真造成什么危害。就像对已改换信仰的人布道一样,我得说,已经腐烂的东西,你没法使它更腐烂。”
“我哪天得见见你儿子。”
“他每天傍晚过来帮我整理书目。他的算术比我强。我们常常谈到您,先生。听说您买的那些书后他觉得很有意思。我觉得他有时候很羡慕我拥有的顾客,虽然为数寥寥。他的客户都是些偷偷摸摸的,先生。不是像您和我这样可以谈书论典的那种。”
“你可以告诉他我有一本《尼古拉斯先生》[3]想出售。那不怎么对你胃口,我想。”
“我也不能肯定那就对他的胃口,先生。您得承认那也是名著——书名对他的顾客而言毫无提示意义,而且很贵。在编目时它会被描述为‘色情艺术’而不是‘**书’。当然他也许能找到愿意借的。他的书大部分都能出租,您明白的。他们今天买一本,明天又换一本。他的书不是用作收藏的——就像过去沃尔特·司各特的很多作品那样。”
“你不会忘记告诉他吧?《尼古拉斯先生》。”
“哦,不会的,先生。勒迪夫·德·拉布里东。限量版。罗德克出版社。只要是说稍老一点儿的书,我的记性就跟百科全书一样。您准备把《战争与和平》带走吗?可否等五分钟,让我到地下室去找出来。”
“你可以寄到伯克翰斯德。我今天不会有时间读的。只是要记得告诉你儿子……”
“您让捎的信儿我还没忘记过,是吗,先生?”
卡瑟尔离店后便过了街,对那另一家店打量了一会儿。只见得一个长雀斑的小伙子神情沮丧地走过一排摆放《只为男性》和《阁楼》的书架。一条绿色棱纹平布窗帘挂在书店的尽头,那儿很可能遮掩着更高级也更昂贵的货架,以及羞怯的顾客,还可能藏着卡瑟尔尚未幸会的小霍利迪——倘若“幸会”没有用错的话,他心想。
2
戴维斯破天荒地在他之前到了。他道歉似的辩解道:“我今天来得早。我对自己说那把新扫帚还在起劲呢。所以我想……表现得积极点……总没错。”
“丹特里周一早上不会来这儿。他周末到什么地方去打猎了。有扎伊尔来的消息吗?”
“什么都没有。美国佬想得到更多关于中国人在桑给巴尔[4]活动的情报。”
“我们没什么新情况告诉他们。那是MI5的事。”
“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会让你觉得桑给巴尔离他们和古巴一样近。”
“差不多了——在这个喷气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