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伊丽莎白(第2页)
一个缅甸人走上山来,像一团白色和红色的污点。那是佛洛里的办事员,他是从离教堂不远的小办公室赶来的。走到门口,他弯腰作揖,然后掏出一个肮脏的信封,在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邮戳,是按照缅甸邮寄的方式盖上去的。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这是什么?”
“本地的信件,尊敬的先生。是今天早上邮寄过来的。我想,是一份匿名信,先生。”
“哦,烦人。好吧,我大概十一点去办公室。”
佛洛里打开信封。是一张大页的书写纸,上面写着:约翰·佛洛里先生:
先生,我本人匿名建议您,并奉告阁下一些有用的消息,阁下从中定会受益匪浅。
先生,在凯奥克他达地区,人们已经对您和文职医生维拉斯瓦米之间伟大而亲密的友谊议论纷纷,说您还邀请他去您家,等等。先生,我们诚心告知您,这位维拉斯瓦米医生并非好人,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不配做一位英国绅士的朋友。这位医生显然是一位不忠、不诚、不廉的公务员。在医院里,他给病人用颜料水,并且出售药品牟利。此外,他还收取贿赂,敲诈他人,等等。他用竹鞭毒打两名犯人,如果家属不送钱来,还要往犯人的伤口上撒辣椒粉。除此之外,他与民族党的关系复杂,最近还为《缅甸爱国者》上一篇恶毒的文章提供素材,以攻击麦克格雷格先生,就是那位尊敬的副专员。
在医院里,他还强行与女病人睡觉。
因此,我们非常希望阁下远离这位维拉斯瓦米医生,不要与这种人为伍。他于您无益,只会玷污您的声誉。
衷心祝您永远健康,万事如意。
(签名)一个朋友。
信上是集市上那位代写书信的人的笔迹,用的是圆体,字体看上去颤颤巍巍的,像一位醉汉临摹出来的。然而,那位代写书信的人的水平一定不会高到用“玷污”这种字眼。信一定是某位文员口述的,并且不用怀疑,这封信的最后主使者一定是吴波金。那只“鳄鱼”,佛洛里心想。
他不喜欢信里的口气。在这封信低三下四的文字背后是威胁。“远离医生,否则我们将会向你开火”,这才是它的真正含义。这件事并无大碍,没有哪个英国人会感觉到一个东方人能够给自己造成危险。
佛洛里手里拿着信件开始犹豫。对于一封匿名信,可以有两种处理方法。你可以对此缄默,也可以把它交给当事人。显然,得体的做法是把信件交给维拉斯瓦米医生,让他自己去处理。
然而,对于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完全置身事外。一定不要卷进当地人的纠纷(这或许是白人老爷十大戒律中最紧要的一条)。对于印度人,决不能有什么忠臣,决不能有真正的友情。情感,甚至爱情——没错。英国人确实很喜欢印度人——土著官员、森林骑警、猎人、办事员、用人。印度兵在他们的上校退休时,会像孩子一样哭泣。只要时机适宜,同他们关系亲密也没关系。但是说到联合、合作,绝对不行!哪怕想了解土著纠纷中孰是孰非,也是一件有失面子的事情。
如果他们这封信公开,会引来争执和官方调查,并且,实际上他会把自己与医生捆绑在一起,共同对付吴波金。吴波金倒是无所谓,可是还有欧洲人。如果他,佛洛里,过于明显地与医生联合,可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最好还是假装没有收到过这封信。医生是个好人,但是为了帮他而和所有的白人老爷对着干——啊,不,绝对不行!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而丢掉整个世界能有什么好处?佛洛里开始撕信。如果将信公开,其带来的危险很小,很模糊。但是在印度,一定要谨防模糊的危险。声誉,作为生命的气息,它本身就是模糊的。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撕成小碎片,然后扔到门外。
这时,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与柯斯拉两个老婆的声音完全不同。园丁放下手中的铲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柯斯拉也听到了尖叫声,没戴帽子就从用人的住处跑了出来,弗劳则一跃而起,汪汪地叫起来。又传来几声尖叫。声音是从丛林后面的屋子里传来的,是一个英国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由于受惊吓喊出来的。
院子后面没有出去的路。佛洛里翻过大门,着地的时候膝盖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绕过后院的篱笆进入丛林,弗劳跟在后面。就在房子后面,最外层的树丛里,有一个小山洞,这个小山洞里有一潭积水,因此尼昂乐宾村的水牛经常光顾这里。佛洛里在灌木丛中拨开一条路。山洞里有一个英国女孩儿,脸色苍白,正蜷缩在树丛中瑟瑟发抖,一头巨大的水牛用新月形的牛角威胁着她。还有一头毛茸茸的小牛站在后面。无疑,它是麻烦的起因。另一头水牛,站在齐脖深的水潭里,仰着一张平静的脸,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佛洛里一出现,那个女孩儿就把惊恐的脸转向他。“哦,快一点儿。”她吼道,语气又狂暴又急迫,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快,救救我!救救我!”
佛洛里非常吃惊,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他快步走向她,因为没有棍子,便用力拍水牛的鼻子。这头体型庞大的牲口动作缓慢而笨拙地转过身去,带着小牛慢悠悠地离开了。另一头水牛也从污泥里走出来,懒洋洋地走开了。女孩儿扑向佛洛里,几乎扑进他的怀里。她真是被吓坏了。
“哦,谢谢你,谢谢你!哦,这些可怕的家伙。它们是什么?我以为它们会要了我的命呢,真是让人恐怖的畜牲!它们是什么啊?”
“它们不过是水牛,是从那里的村子里来的。”
“水牛?”
“不是野水牛,我们管它们叫‘欧洲野牛’。它们只是缅甸人养的一种牛。真是抱歉,它们一定把你吓坏了。”
她依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放,而他能够感觉到她的颤抖。他低下头,可是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顶,没戴帽子,黄色的头发像男孩一样短。他还能看见放在他胳膊上的一只手。这只手修长、纤细、年轻,手腕上有斑点,是女学生特有的那种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手了。他开始对这个紧靠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而青春的躯体,还有那暖暖的气息产生感觉。随即,他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变暖。
“没事了,它们已经走了。”他说,“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女孩儿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她站起身,与他隔了一段距离,但一只手还是攥着他的胳膊。“我没事了,”她说,“不要紧。我没有受伤。它们没有伤害我。只是它们的样子看起来很吓人。”
“其实它们根本不会伤人。它们的牛角长得太靠后,根本顶不到你。它们是一种很蠢的牲口。只是在有小牛犊的时候它们才会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
他们现在已经分开站着了。两个人立即都感到有些尴尬。
佛洛里已经把脸转向一边,让有胎记的一边背对着她。他说:“呃,这真是一种奇怪的见面方式!我还没问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从哪里来——这样问不会冒犯你吧?”
“我是从我叔叔的花园里过来的。今天的清晨似乎很美,所以我就想出来散散步。于是这些可怕的家伙就跟上我了。你看,我才来这个国家不久。”